第117章 那一栏

下午两点四十，他到了台办门口。

四点有档，他提前上来。门开着，里头有人在搬柜子，两个小伙子抬着一个铁皮柜，从屋里往走廊挪。柜子底下垫了块布，布两边卷起来，在地上一蹭一蹭；水泥地上留了一道白印，拖得挺长，一直拖到楼梯口。柜子过去的时候楼板跟着颤，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晃了两下。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慢点，抬前头的那个没听见，照旧往前走。

邵宁站在桌子后头，抬着下巴指墙上那根线，让他们绕开走。柜子搬出去以后，他才看见门口站着人。

进来。邵宁抬了下下巴。

桌子上一摊东西：一摞报表、一个订书机、一只掉了漆的笔筒。窗台上搁着盆绿植，叶子黄了一半，土是干的，裂着口子。

邵宁从报表底下抽出一张表，搁到桌上。

表是新打的，比上回那版多了两行。最底下一行照旧空着，夜间值守；只是这回这四个字后头多了两个字，一人。

月底要报。表往他那边推了一指。

上回也没报上去，他说，退回来那张，退到哪儿去了。

上回退回来了，邵宁把笔筒往前推了半寸，那次是我压下来的。

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过，脚底板一路响过去，响到楼梯口就没了。邵宁等那声音过去了，才接着说。

这回压不住；再退，就得写情况说明。

写谁的。他把手插进兜里，问了一句。

写我的，报的是我的名字。他把夹子底下又抽出一张，上回那张在这儿，上头画了个圈。

上回退回来，上头说什么了。他问。

什么都没说。笔筒又转了半圈。

他看了一眼，红笔画的圈，正好圈在那个空格子上，画得很圆。

表上格子打得齐，一笔一画。上头几行班次排得满满当当：白班、下午班、周末轮值，名字都填了，填得挤，有几个字挤出了格子。只有最底下那一行空着，那个空格子印得端端正正。

底下压着旧的。他拿手一挑，把旧表抽出来一角。旧表是横线的，纸已经脆了，边角发毛，动一动就掉屑；上头那行字还在，一个手写的名字，笔画细，末笔往上走，走到一半，停住。

两张表上这一行，位置差着一行。

这栏以前谁写的。他问。

台里。邵宁说。

我是说这个字，他把旧表又往外抽了一寸，这个字是谁的手。

邵宁把笔筒转到另一边，没接。

你自己写。你不写，谁写。他说，夜里就你一个。

那栏要是空着，谁担着。

我担着。邵宁说，表交上去，上头看；看完了归档。归档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

笔筒里插着三四支笔，最外头那支笔杆上印着台里的名字，印得浅，得斜着看才认得出。他把那支抽出来，拔了帽。

笔尖在那一栏上头停了一下。

上回也是这么拿着笔，悬在纸上，停了一会儿，笔又搁回去了。那回邵宁说的是你不问，我就不写。

这回他落笔了。

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江，声。两个字，写得快，笔画连着，中间没抬手腕。

写完他把表往前一推，推到桌子那头。邵宁拿起来，从上往下扫了一遍，没说话，在最底下那格拿手指按了一下，收进夹子里。

上播去吧。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看那摞报表。

下楼他碰见小苗。她抱着一摞带盒从器材间出来，带盒码得高，下巴抵在最上头一格上，走一步，上头的盒子跟着晃一下。

表签了。她问。

签了。他说，昨天下午签的。

那栏就一个人？她换了个手。

一个人。他说。

那份表上头要几份。

一份。他说。

小苗往上颠了颠那摞盒子。一个人也好。她说，夜里本来就不该有第二个人。她侧着身从他旁边过去，带盒的一角蹭了一下墙，掉下去两颗螺丝，滚进楼梯缝里，没听见落底。

四点他上档。白天这一档走的是数字台，按钮是软的，屏幕上一条一条波形往上走，走到哪儿亮到哪儿。开场词还是那句下午好，他念得跟平常一样，声音比夜里高一点，句子也短。中间放了两首歌，一首老歌一首新的；新歌是机器推上来的，他连着听了一遍，才明白唱的是什么。

三点四十电话响了一通，一个开车的，问他能不能点一首。四点二十又响了一通，是个孩子。

广播里的人住在哪儿。那孩子在电话里问。

他说住在这栋楼里。

我能来看看吗，那孩子又问了一句。

他答了个不能，那头哦了一声，先挂了。四点五十又来一通，一个老太太，问下午这一档几点完，他说六点，她说那我记着。

六点下播。话筒推到底，屏幕上的波形平下去，成一条直线。

单子是第二天下午去拿的。门虚掩着，人不在；窗台上那盆绿植搬走了，留下一圈干土的印子。

那摞报表还摊在桌上。最上头那张是送出去又回来的，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章，盖得正，正压在格线上。他伸手翻过来。

那一栏里有字。

江声。两个字，是他的。

桌子跟前，他站了一会儿。

声字的最后一笔，往上走，走到了半路，停住了，没有回锋。

表往窗边挪了挪，那两个字在白天里看得更清。起笔那一点是顿的，顿得很重，像笔尖在纸上站了一下才肯走；那个声字的下半截收得慢，一笔一笔都匀，不像写快了的人写的。他自己写字不算慢，这一栏是连着写下来的，前后不到两秒。

旧的那张他也抽出来，搁在并排。两张表的同一行，两个名字，笔画一个细一个粗，落笔的地方一个在上一个在下；可那两笔停住的地方是一样的。

那张收据他也想起来过，好几年前的一张签收单，签名栏里三个字，孙有声。起笔那一点是顿的，末一个字收尾也往上挑，挑到一半收住。后来那张单子他还见过一回，还是那三个字，一模一样。

那时候他还能看出来，那是别人写的。

现在这一栏里，是他的名字。

那一栏上，他伸手抹了一下。油墨抹不开，纸面只蹭起一点毛。

走廊里有脚步声，门被推开。邵宁端着夹子进来，看见他站在桌子后头，没说什么，把夹子搁下，翻了两页。

邵主任。他把表转过去，往桌子那头推了半尺。您看这个字。

邵宁扫了一眼。

看什么。

这不是我写的。

你自己拿的笔。邵宁把夹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，我这儿没别人进。

表什么时候送的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
昨天。邵宁说，你签完字就送走了；今天上午退回来一份，留底。

他把那半尺又收了回来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
签都签了，邵宁说，有什么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