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三下
你们电台管不管这种事。
电话是白天档快下播的时候打进来的。稿子还剩半页，气象和路况都念完了，玻璃外头有人比了个手势，意思是接。那人说话快，背景里有风声，还有电动车过坎的颠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敲铁皮。
他说他送外卖的，有个单，送了十七回。十七回。江声问了一句。同一个电话，同一个地址，同一份东西：一碗小米粥，两个素包子；备注上写着敲门三下，别按铃。这单他记得比自己的号还清楚。
敲了没有，他问。
敲了。敲三下，里头就应，放着吧
他说有人应不就完了。
那户没人住。他说得很快，像怕人不信。头几回他以为是个老头，腿脚不利索，后来跟物业打听，物业说那屋空了六年。他不信，第二回特意下楼看了水表，水表不转，电表也不转。
演播室里的表针走到五十八分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，喊了两声，没人应。玻璃上反着一块白，是外头天光的影子。
那你怕什么。他问。
我不怕。那头停了一下，我怕的是有一回我赶时间，忘了敲，放门口就走了。第二天那单退了。退款理由就俩字：没敲。
后来还应吗。
应啊。不应人家不给钱。他说他一天跑四十来单，别的不记，就这一单记着，闭着眼都摸得到那栋楼。
门里那人说什么。
就三个字，放着吧。每一回都这三个字，语气一样，连快慢都一样。
是男是女，他说不上来，听着像男的，岁数不小，嗓子有点哑。问像多大，骑手想了半天，说他爸六十，那人比他爸还老点。
他说他白天跑单，车把上挂着个旧收音机，一直开着，听的就是这个台。这一单的地址，也是听节目的时候记下来的。
下了播，他把地址抄在一张废稿纸背面：白水路十二号，四单元，六楼，最里头。写完又看了一遍，把最里头三个字描粗了些。
稿纸折了两折，塞进内兜。内兜里还有一张小票，是前天买电池的，四块五，他摸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
12 路坐到终点，还得走一段。车上有两个学生在说考试，说到一半就不说了，各自看窗外。司机开得慢，每站都停够钟，站牌底下没人也停。
小区铁门锈了，门禁坏着，底下垫了半块砖，砖上踩得发亮。门口有个卖水的摊子，一个红塑料棚，棚底下码着桶装水，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，脚边一个搪瓷盆，豆壳堆到盆沿。
白水路十二号是不是这儿。他问。
她往里头抬了抬下巴，找谁。
四单元六楼。他说。
六楼没几户人了。她说，这楼的水早上浑，得放一会儿。
六层，没电梯。楼道里刷过两遍墙，底下是绿的，上头是白的，白的一掉一片，底下的绿透出来，一道一道，像谁在墙上划开的。
二楼半的窗玻璃碎了一块，拿硬纸板挡着，纸板边上卷了。纸板后头有人在说话，说得低，走到三楼就听不见了。
五楼半的拐角堆着蜂窝煤，煤上落了灰，灰上有人踩过，脚印一层压一层。煤堆旁边搁着一只空油桶，桶口朝下，底下垫着砖。
六楼只住了两户。一户门口搁着鞋架，鞋架上三双鞋，一大两小，小的那双鞋头磨白了；最里头那户门口空着，什么也没搁，连双拖鞋都没有，地上一块脚垫，垫子底下露出半截旧春联的纸边。两扇门都关着，楼道里一点声也没有，连水管里都不走水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关窗。
门是老式的铁皮包木门，漆起皮，露出底下一层灰。门上贴着一副对联，红纸褪成粉色，上联撕掉了半截，只剩两个字。门镜黑着，看不出里头有没有光。门口那块垫子上写着出入平安，磨得只剩。
锁是新换的。铜的，锁孔锃亮，跟这扇门不配，像在一件旧褂子上缝了颗新扣子。
门板上敲了三下。不重不轻，跟平常敲门一个样。
放着吧。
声音就在门后头。不是隔着门板的闷声，是贴着门说的那种近，近得像人就在门背面站着，嘴离门一寸。
他把手从门上拿下来，站着没动。楼道里那扇破窗上的纸被风顶起来，响一下，落下去。
他没应，心里数着数。数到十，门里没再出声；数到二十，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灭了。
耳朵贴上门板，铁皮凉。里头什么也没有，只有自己耳朵里的嗡。低头看门缝，门缝里也没有风，什么也没往外漏。
下楼的时候，三楼有个女的开门倒垃圾，一个塑料袋拎出来，袋子里两个白塑料盒，盒盖上印着店名。他侧身让了一下。
604？女的把袋子搁在门口，空了好些年了。你别去敲，那门锁着，敲了也没人开。
锁着。他说。女的说是，又补了一句，前两年还有人来看房，站在楼道里看了半天，后来也不来了。
扶手是铁的，凉，摸上去有一层细锈。他一层一层往下走，走到二楼，听见有人在屋里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大，说的是天气预报。
小区门口那间平房是物业，窗上贴两个红字。屋里一个老头，坐在椅子上修一把伞，伞骨断了，他拿铁丝一圈一圈缠，缠完拿钳子拧。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，缸口磕掉一块瓷，露出底下黑的铁。
墙上挂着一只钟，秒针走一格，顿一下。桌上摊着一本台账，翻开的这页上压着一个玻璃烟灰缸，缸底一圈黄。
604 的户主，还找得着吗。他问。
老头把伞搁下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，本子泡过水，边上黄了一圈，纸发皱，翻的时候得托着底。他翻到靠后头几页，停住。604。他拿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，姓周。
名字那一栏的后半截被水泡化了，两个字糊成一团，笔画连成一片。老头凑近看了看，摇摇头。名字看不清了。
电话呢。
这栏空着。老头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，这页上好几家都空着。搬走的，走了就没留。
老头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，又停住，指头在纸角上敲了两下。
这户还有人吗。他问。
没有。我来了六年，没见过人。
水电气呢。
早停了，停了有年头了。
那要是屋里有人应门，算什么。他问得很慢。
老头抬起眼看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伞拿起来接着缠。铁丝在他手里绕了半圈，没绕住，滑了，他重新捏住头。这楼里说话不算话的事多了，他说。
出门口的时候，老头在后头补了一句，这楼明年开春要拆，你是来看房的吧。江声说不是。老头哦了一声，低头接着修他的伞。
回到台里，他把那张稿纸从兜里掏出来，压在桌上，给那个骑手回电话。桌上的台灯没开，屋里就靠窗那点亮。以后你别应了，他说。
不应？骑手问。
敲三下，放下，走。他说。
那头静了几秒，风声大起来，像把手机挪到了另一只手上。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到三楼停了。那他退单呢。骑手问。
退就退。
退单要扣钱。骑手说。
扣多少，我给你，他说得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事。
你图啥。骑手说。
他没答。桌上的稿纸被窗缝进来的风顶起一个角，他伸手按住，按了两回才按平。你去过了。骑手说。
去了。
你应了没有。骑手问。
他握着手机，站在楼梯口，没说话。楼道那头的窗户开着，风进来，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吹起来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那就是应了。骑手说完，自己先笑了一声，笑得不怎么像笑，你们电台的人，也这样。
挂了电话，他把那个号存进手机。名字那一栏，他停了一会儿，写了两个字：三下。
晚上回宿舍，楼道里有人在放水，水管哗哗地响。水声停了一阵，又响起来，像是有人在里头挪桶。
他站在自己门口，掏钥匙之前，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不重不轻。
屋里没人应。他把手放下来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