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盐仓
五块。窗口里那个人说，头也没抬。
车推过栏杆，靠着铁架支上，锁在轮子上。号是昨天抄的，早上打过去，那头说卡片上只有编号，没有地址，只念了两个名字：二轻局仓库，盐仓。他挑了近的那个。
盐仓街的路牌是新的，蓝底白字，钉在一根老电线杆上。杆子上还留着半截搪瓷牌，四个字掉得只剩一个，边上的漆翘起来，翘得像一片干了的鱼鳞。
盐仓没了。街这一边是一排铺面，五金、裁缝、卖酱菜的，卷帘门都拉着半截，里头开着灯，灯底下有人影动。街那一边是一块空地，四四方方，铺着水泥，颜色比旁边的砖地浅，浅得像后补的。
地上画着白线，一格一格，停着七八辆车。有一辆停歪了，前轮压着线，线从轮子底下穿过去，又出来。水泥地当中有一道裂缝，从东头一直裂到西头，缝里长着干草，风一过，草梗晃两下。白线到裂缝那儿断了一下，接上，歪了一点，再往后就一直是歪的。
看车的亭子在入口，铁的，刷的绿漆，绿得发暗。窗口很小，只有一本书那么大，玻璃上贴着一张纸，停车 5 元，手写的，那个 5 写得像 S。窗口里头坐着一个人，六十上下，灰棉袄，袖子上套着蓝套袖，膝盖上盖一条花毯子。脚边搁着一个小太阳，红的，光照在她裤腿上，一片橘。她手里嗑瓜子，瓜子皮搁在一个铁盒盖里，盖子里已经堆起一小堆。
这地什么时候铺的。
铺了两回。她把瓜子皮在手心里过了一下，倒进盒盖，头一回铺完，第二年就裂了。又铺了一回，这回裂得慢，裂了三年才裂到那头。
底下挖过吗。
挖过，她把手在毯子上擦了擦，挖了两丈多，挖不动了。
怎么挖不动。
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停手，瓜子一颗一颗地捏，捏开，壳扔进盒盖，仁搁在毯子上。毯子上已经搁了一小把仁，白的，堆在一处。
底下硬。她说，挖机的斗子下去，噔噔的，跟砸在锅底上一样。司机下来看了半天，扒着那个坑看了半天，说这不是土。她又补一句，那司机干了二十多年，他说他一辈子没碰上过这个。
是什么。
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，拽到胸口，两只手压在上面。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一点，袖口的蓝布磨出了毛球。
不知道，她说，后来就填了，填上，上头又铺了一层。
风从街口过来，卷着几个栗子壳，从水泥地上滚过去，滚到裂缝那儿停住。对面卖栗子的把铁锅盖掀开，白气冒上来，一下就散了。
这块地化雪慢。她忽然说，说的时候没抬头，别处都干了，就这儿还白着。我撒过盐，撒了两袋子，没用。
撒盐。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她把一颗瓜子捏开，壳扔进盒盖，头一年我还以为是背阴，后来第二年还是这样，第三年也是，我就不管了。
手插在袖子里站着。天冷，风从裤腿底下往上钻，脚趾头有点木。
前年是不是有人来过。
她抬起头，第一次正眼看他，看了有两秒。
来过，她说，架着架子，管子往地里杵，嗡嗡的，钻了三天。
他问是什么人。她说不知道，穿得都挺整齐，不像干活的。她想了一下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来了三个人，都不说话。有一个人拿着本子记，还问我这块地平时谁管。
你怎么说。
我说我管，我看车。她笑了一下，门牙缺了一颗，笑的时候那个空露出来，他就没再问。
车锁上，人往那块地当中走。
车与车之间空得很宽，够两个人并排走。脚底下是水泥，走上去有回声，硬邦邦的，一步一步都听得见。走到裂缝那儿，他蹲下来。
手掌按在水泥上。凉的，比刚才扶着车把还凉，凉气不是从皮上过，是往里走，走到骨头那儿停住。
手拿开，掌心里一层灰。灰是白的，细，看着像面粉，蹭了蹭，蹭到指头上，再蹭到裤子上，蹭不干净。
街上有车过去，轮胎压过路边的接缝，咯噔一声。紧接着是倒车，那个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叫：请注意倒车，请注意倒车。声音很平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没有起伏。
耳朵贴到地上，整个人跟着低下去，一只手撑着。
水泥地冰，贴在耳廓上，一会儿耳朵就麻了，麻得发木。地底下的凉顺着耳道往里爬，爬到一半停住。耳朵压在水泥上，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头那一层嗡，很闷，那是血在走。另一只手按住上面那只耳朵，按住，声音就只剩地底下这一点。
街上还在响。卷帘门拉下来，哗啦一声到底；有人在街那头喊了一嗓子，卖栗子的应了一声，应得含糊；倒车的提示音离得远了些，又近回来，一辆车走了，另一辆进来。有个人推着板车从街口过去，轱辘压在砖上，一格一格地响。
眼睛闭上，等着。等一个空。
那个空来得很短。车走了，人也不说话了，风也停了一下，街上什么都没有。就在那一下里，他听见了。
底噪。沙沙的，很细。
不在正下方，偏一点，往西边，往那条裂缝的方向。像隔着一层楼板，或者隔着一层水，声音到这儿已经软了，软得只剩一层沙。头挪了半尺，往东挪。声音小了，小到几乎听不见。挪回来，又有了。再往西挪半尺，声音厚了一点，听得见那里头不是空的，有东西在转，匀，不停。
他把脸也贴上去，半边脸贴在水泥上，凉得牙根发酸。
有人从旁边走过去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又走了，他没抬头。
过了多久他不知道。嘴里有一股水泥的味，说不上是土还是涩。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，站了一下才直起腰。裤子的膝盖那儿磨出两个白印，拍了两下，拍不掉。
看车的在窗口里看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头去嗑瓜子。
车推出来，人站在窗口底下，掏钱。
不到一个钟头，她说，三块。
三块钱递过去。她把钱塞进棉袄内兜，拉拉锁，拉了两下才拉上。
这地儿，他说，要是有人来问，你就说有人来看过。
她抬眼看他，没说话，把手在毯子上蹭了蹭，又去够那个铁盒盖。
推着车走到白线外头，用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。水泥上起一道白印，很薄，太阳一晒就没了。风从街口过来，把地上一层土吹起来，从印子上过去。
走出去十几步，他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地四四方方，白的，什么都没有，车停在上头，一辆挨着一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