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开。
孙伯的手压在门锁上，五个指头按得发白，指节顶上那层薄皮绷得发亮，再使一分劲就要裂了。
江声站在离门两步的地方，手插在外套里侧，按着那个牛皮纸袋。老曹在办公桌后头，一只手撑着桌沿，另一只手还举着那杯早凉透了的茶。
门缝底下那道影子立着。办公室的灯开着，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，正好切在影子的边上，把它描得毛糙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，洇开了。
几点了。孙伯问，眼睛没看钟。
八点四十。
八点四十，天早亮透了，楼下自行车棚已经有车推进推出，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发响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撞，是贴着门板往旁边挪了半尺，挪到靠门轴的那一头。
楼上传来极轻的一响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一盏，跟着又一盏，从办公室门口一路亮到楼梯口。灯亮的那一下，影子没了。
它上楼了。
上楼？老曹嗓子发干，楼上是机房。
我知道楼上是机房。孙伯没回头。
江声伸手去够门锁。孙伯一把按住他手腕，那只手枯瘦，力气却大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。
我说了别开。
刚才那声响是灯。江声说，灯要人踩着才响。它一路亮到了楼梯口，楼梯口往上十二级台阶。
那也未必是人。孙伯说，灯这东西，在这楼里，不认人。
孙伯，万一是呢。
这半句话说得不高，孙伯的手却松了。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那种看法像是要从他脸上认出一个别的人来，末了说了一句：你爷爷也是这么犟。
我叫人。老曹在桌后头摸起电话，手抖得拨不准号。
别叫。
那是人命。
人上来的这四分钟，它就贴在门外面。江声说，我们说的每一个字，它都听得见。
老曹的手停在听筒上。
门开了。楼道里空着，声控灯一路亮到楼梯口，一盏没落下。江声迈出去一步，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办公室门口的地上，正对着门槛，摆着一盘磁带。
台里用的是棕色壳的老式盘带，一盒一号，装在有编号的铁盒里。地上这一盘是盒带，黑的，透明窗口，两个齿轮上缠着半圈棕色的带基。它被摆得很正，轴心对着门轴，标签朝上，像是有人蹲下来量过。
江声蹲下去，把它拿起来。标签是一张裁得不齐的白纸，胶带粘在壳面上。纸上有钢笔字，笔画瘦硬，力透到背面，一共三个字，一个句号。
我来接。
江声的手指头僵在壳子上。
怎么了。孙伯已经跟出来，弯着腰凑近。
江声把磁带递过去。老人对着楼道的灯看了几秒，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退掉，像水温慢慢地降下来。
这是你的字。
是我的字。
你什么时候写的。
我没写过。
楼道里静了一会儿。老曹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看了看那盘带子，又慢慢把身子缩了回去。
孙伯把带子往中山装口袋里塞。江声按住他的手腕。
给我。
这东西你不能拿。孙伯的手停在袋口，带子进了谁的手，就是谁的事。你想清楚。
我想清楚了。
两个人对看了三秒。孙伯先松了手，把带子放回他掌心里，退后半步，忽然端起了播音员那副调子，字正腔圆：物品暂扣失败。经办人，孙有声。
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么一句，转身下楼了，脚步声在楼梯井里一级一级往下掉。
江声回到办公室，把那张泛黄的纸倒在桌面上。
灯的光落下去。横线格，边上印着第 号，号码栏空着，没填；表头是铅印的宋体字，油墨发暗，一圈细齿孔，右下角还压着四个小字：第三联存查。纸的上头，铅印的字缝里，另有一行手写的东西，不是字，两个圆点，一前一后，前头那个拖得长，后头那个点得急。一慢，一快。
江家的更点。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曹总，念一遍。
老曹看了一眼，把眼睛挪开。
设备器材领用单。老曹的声音很干，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制。
底下呢。
老曹的指头点在纸面上，一栏一栏往下走，走得极慢。
数量，一个。
领用人。
……江守拙。
经手人。
老曹的指头停住了。那一栏里什么都没有，一个笔画都没有。
日期。江声说。
二〇〇六年，十二月三十一号。
江声把纸举起来对着灯。品名那一栏被一小片深褐色的洇痕盖着，边缘洇出去很远，纸背也透了色，光一照，纸透亮，可洇痕底下什么都看不见，只剩下几根横竖在颜色里化开。
品名这一栏写的是什么。
看不出来。老曹说，洇了。
您再认认这个章。
纸的右下角，领用人那三个钢笔字压在上头，字底下还盖着一个圆章，外圈八个字，里面一颗五角星。
老曹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。
认得。九八年换新章，这枚旧的收上去，封进地下室那个铁皮柜，柜门拿铜丝拧了铅封，封条是我贴的。
九八年以后，谁还用过。
没人用。老曹说，封条没动过。这二十年，没动过。
那这张单子是什么时候签的。
老曹没答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重新架回去，动作慢得反常。
举报信是二〇〇七年一月一号寄的。江声说，这张单子，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签的。差一天。同一个人的字。
小江啊。老曹的语气一下子垮下去，我跟你说句实话，我明天开始，请长假。
排班谁批。
已经批了。
谁批的。
老曹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推上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。
批的人，不是我。
那是谁。
老曹没答。他把手里那只杯子搁回桌上，站起来往门口走，走到江声旁边停了半步。
趁着还没签，他说，把这份工作退了吧。
退不了。江声说，我欠着债。
钱的事好办。
十六万八。江声说，对您不好办。
老曹没再说什么，拉开门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跟着他亮出去一盏，又灭回来。
白天过得很快。回家睡下的时候窗户还是白的，再睁眼天已经擦黑，他把盒带从内兜里拿出来摆进抽屉，压在两件毛衣底下，出门，上楼，开灯。
九点，他走进机房，把播出灯打开。点歌，读信，念一段天气，前半夜平得像一碗水。有个退休老师打进来讲他养的画眉，讲了一刻钟，讲到最后说那只鸟会学楼下卖豆腐的吆喝，学得比他自己像。
两点五十一分，那部黑色内线的指示灯闪了。
孙伯。
底噪先来，沙沙的，收音机那台老货。老人的声音挤在后头：江声，那盘带子，你放哪儿了。
抽屉里。锁着。
那头静了几秒。江声听见底噪里压着一层别的动静，很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叠薄纸。
别放。孙伯说，听见没有，你别放。
三点整，热线屏上跳进一个号码，江声认得这个号——每晚两点左右来，接了从不说话，只在那头安安静静地呼吸，今天晚了一个钟头。
他按下接听。电话那头先沉默了两秒。
温眠。江声把耳机往里塞了塞，这么晚。
我录到了。她说，跟上次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。
上次那个在学人。温眠停了一下，这次这个，不是学。
江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。
那它在干什么。
它在说话。温眠说，它有自己的话。
调音台上那排电平表稳稳停在零位，一动不动。
上次那个呢。江声问，让我出去的那个。
那头静了一下。
还在。温眠说，她这两天不说话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从前天夜里。
江声握着耳机没接话。机房里那盘开盘机的散热风扇在转，声音不大，像隔着两层门。
发我。
她说，还有一件事，这段录音，长度是两分钟整。
下播是四点。江声没换衣服，直接在机房里打开了邮箱。
附件是一段音频，两分零零秒。前面一分五十几秒几乎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底噪，一层垫着一层。他把增益推到耳朵开始发闷，才在那片沙沙声里抠出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很慢地喘气。
一点五十九分。
最后一秒，一个声音进来了。
不是男人，不是女人，也不是他自己。那声音没有任何音色可言，平得像一台机器在念稿，字和字之间空得一样长。
它说了一句话。
还差四十三分钟。
录音到头了。
江声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第二遍。第三遍他不听了，坐直身子，在稿纸边上写下两个数。
二，和四十三。
台里现在用的还是盘带，一盘四十五分钟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三楼，正对着楼下那片不大的场地。场地上原本有三盏路灯，两盏坏了七八年，早没人修。
这会儿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亮了整整一圈。
他数了一遍，十二盏。数第二遍，还是十二盏。灯罩下面什么都没有，光落在水泥地上，围出一个不太圆的圈，把老楼圈在当中。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江声。孙伯在喘，你别下楼。
楼下亮着灯。
我知道亮着。孙伯说，十二个。
江声握着话筒没说话。
加上门房窗户底下站着的那一个。孙伯停了一下，十三个。
电话挂断了。
江声慢慢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盘黑壳盒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。透明窗口里，缠着半圈棕色带基的两个齿轮，正在慢慢地、均匀地转。
转得不快，也不慢。
像在走一盘已经放进去的带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