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那盏灯泡是四十瓦的。罩子上糊了层油灰，光出来是浑的，照不亮半条走廊，只够把窗台那一小块烤成黄的。江声就着这点光翻那本值夜记录。
硬壳本，边角磨圆了，一按下去黏手，不知多少人的手汗浸出来的。他没从头翻，随手一掀就掀到了九六年。那几年的字还齐整：
三点整，红灯亮。话机响，没接。三点十一分，走廊有声，如人踏纸。灯到三十三分灭。
后来跟四个字，一切正常。
再往后翻，空了两页，才又出来一行。还是那支钢笔，字松了，收笔往上飘，像是搁了很久才想起来补的：这一夜算过完了。接班的人，姓江。
江声把本子合上，搁在报纸边上。
这本子有多少年了。他问。
打我来就在。孙伯在藤椅里没抬头。
记到哪年。
九八年就不记了。
为什么不记。
没人肯记。老人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上去一格，手背上青筋鼓着，写下来，就等于承认那几夜真来过。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江声没接。暖气片里咕了一声，水过去，又静下来。窗外天还黑着，棚子底下停着孙伯那辆二八车，链条上抹的油蹭到了墙皮。
他把楼下的事说了。
我下来走的是东楼梯，多数了两级。
孙伯的手停在旋钮上。
十二级到平台。我走了十四五级，脚底下还有。
你再走一遍试试。
试过了。江声说，退回去重数，又是十二级。
老人把收音机挪了挪，像是嫌它碍事。走廊里一盏声控灯自己亮了，白的，从门缝底下抹进来，在地上铺开一小块，又灭掉。
这两天楼里的数在变。孙伯说，你少走几趟。
数也能变。
数要是不能变，那六个当年就走了。他停了停，他们也是踩着楼梯下去的。
喇叭里的女声念到尾，停半拍，接上一段垫乐。江声听着那调子，冷不丁开口：
这盘是什么节目。
零点到四点，跨年特别。
我问哪一年。
老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。缸口磕掉一块瓷，露出底下的铁，缸底磕在桌面上闷闷响了一声。
这两天总串台。他说，前半夜串评书，后半夜串到这么个东西上来。
听着不像评书。
孙伯看着那台收音机，眼睛在灯下发浑，这楼里有些声音不从喇叭里出来。是它自己愿意回来坐一会儿。你拦不住，也别跟它搭话。
江声从内兜里摸出那盘盒带，放在报纸上。孙伯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。
你还没放。
没敢放。
聪明。老人用两根指头把带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，又推回来，它开始自己凑数了。差四十三分钟。
一盘四十五。
凑齐了呢。
凑齐了，它就能把那一夜放一遍。孙伯说，放一遍，楼里就得有人再走一遍。那年走了六个。
江声没接。
你手上这盘是个空壳，里头抹干净了，一个字没有。老人把带子推到他手边，它把标签贴上去，是想让你自己往里录。你录什么，它就有了什么。
标签上是我写的字。
我知道。孙伯叹了口气，字学得会，声也学得会。它学不像的地方，就得找你借。
走廊里闷响了一声，像楼上哪扇门被风带上。两个人都没动。
孙伯。那三个字什么意思，我来接。
孙伯低头看报纸。报上一条寻人启事被花生壳压住半边，露出来的字不多，够看清江守拙三个字。
老规矩，交接班要签条。他说，上一班把带子留下，签三个字。下一班收到了，在背面签自己的。一签，就是接了。
接了这盘带子的班。
接了这一夜的班。
那上一班是谁。
老人把收音机的开关按下去。喇叭里的女声从中段掐断，尾音拖了一截才没。门房里只剩暖气片，咕一声，咕一声。他伸手把桌上那几个花生壳一个一个挪到桌角，堆成一小摞，摆得端端正正。
我没签过这个字。
江声看着他，等下文。外头起风了，钢窗关不严，风从缝里挤进来，把桌角那摞壳掀翻小半边，簌簌滚到地上。孙伯弯腰捡了两个，直起身。
你过来看看。
江声走过去，站在窗前。
场地上灯还亮着，还是十二盏，围成一个不太圆的圈，把老楼圈在当中。风把灯罩吹得晃，光跟着晃，在水泥地上摆出很慢很慢的影子。圈里头空着，连只夜猫的脚印都没有。
我数的是十二个。孙伯站在他身后，声音贴着耳朵，加上门房窗户底下那一个，十三个。
窗底下在哪儿。
你脚底下。
地上是磨得发白的水泥地，一张半卷的旧地毯，地毯角上烧穿过一个洞，补了块颜色不对的布。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别看了。孙伯走回去坐下，夜里别开窗，这话我跟你说过。
去年也说过一回。江声把窗户拉严。
那就是说，还没到时候。
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咯吱响了一声。他坐下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停住。
总不能这么等它凑齐。
凑齐之前，你得抢在前头。孙伯说，这楼里有的是空带子，地下一层一排一排全是，五十年代排到两千年代，一格不空。你要是有本事，把它往旁的带子里引。引歪了道，它就凑不齐。
引怎么引。
我不知道。老人摇头，摇得很慢，我只管门。机房那套东西，是你江家的活。
您这话又是听谁说的。
听你爷爷说的。孙伯说，他值夜的时候，一个人能在机房里待一整夜，出来就说一句，抢在它前头。
江声没再问。他把那盘盒带收回内兜，拉链拉到底，又按了一下。
对了。孙伯忽然说，昨儿台里来了两个人，在楼下量房子，皮尺从门房一直拉到大门口，拉了两趟。我听他们嘀咕，说明年台庆六十周年，要把这老楼拾掇出来，做一场纪念直播。
江声的手停在拉链头上。
明年。
明年。
四点四十几分，他上了楼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，声控灯踩一下亮一盏，亮得规规矩矩。走到一半他觉得不对：下来的时候，从楼梯口到机房是十一步，这会儿走了十几步，机房门还在前头。他没停，也没回头，一直走到门前。
门是开着的。他记得自己锁了。
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去，在机房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。里面没开灯，可调音台上那排按钮亮着一半，绿的、黄的、红的，各自安静地烧着；播出指示灯是红的，那盏红灯一亮，整栋楼就知道有人在播。推子全推在顶上。监听音箱的网罩里垫着一层极低的电流声，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另一头听着。这间屋子他闭着眼也走得通，哪样东西在哪儿、该拧到哪个刻度，他都清楚。可今晚这些东西摆得都对，摆得没有一点问题。
江声站在门口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声音是从监听音箱里出来的，很轻，垫着一层底噪，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喇叭。
……现在是，二十三点五十九分。
那是爷爷的声音。比磁带里那一段年轻些，中气足，尾音往上走，是当年电台里最标准的播报腔。
还有一分钟，就是新的一年。那个声音说，老规矩，跨年的这一班，得有人值。我们的排班表上写着七个名字，可今天到岗的，只有六个。
电流声沙沙地响了两秒。
少的那一个，位置空着。
江声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头一点一点收紧。他什么都听得见。楼下的风，走廊尽头电梯井里钢缆的余响，还有自己的呼吸。
不过没关系。那个声音说，语气平平常常，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，新的一班有人了。
停了一下。
他叫江声。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播出指示灯还红着，调音台上的推子全推到了顶，指针在零位上轻轻颤。
江声低下头，把手伸进内兜，摸到那盘带子的塑料壳，凉的。他掏出来，想看看标签。
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胶带撕过的印子还在，粘着一层毛茸茸的纸絮，白纸不见了，钢笔字也不见了。他翻过来，背面也是空的。一整盘黑壳盒带，干干净净，像刚从盒里拆出来的。他把带子举到走廊的灯底下照，塑料壳透出一层浑浊的灰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播出机上，那盘带子还在转。透明窗口里，半圈棕色的带基，一圈一圈地走。壳面上贴着一张白纸，裁得不齐，胶带压着，纸面朝上，那三个钢笔字正对着门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