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两下
那支笔是他在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。圆珠笔，蓝杆，笔帽裂了一道缝，别在耳朵上晃晃悠悠。他拿张作废的稿纸试了试，划了两道，还能出油，就揣进上衣兜里；又从抽屉里摸出半本没用完的记录本，前几页写着别人的字，几月几号几点，干什么用的，字很小，一笔一笔，写得密，后头几页是空的。
他把本子翻来翻去看了会儿，最后塞进后裤兜，笔别在兜口上，露着一小截笔杆。
下夜班的人早走了，楼道里还留着烟味。他下楼，碰见扫楼道的阿姨。她问他这么早去哪儿，他说出去一趟。阿姨说：值班室给你留了两个包子，还热着，别搁凉了。他把包子揣进兜里，走了。
早上有点雾。走到台门口，他又折回来，上了二楼。
台办的门开着。小许在，桌上摊着一堆表，计算器按得啪啪响。
册子呢。
小许没抬头。报上去了，她说，上礼拜五就报了。
那扇砌死的门。
没写，她把笔帽叼在嘴里，翻了一页表，批回来了，别的地方都没事，就问了一句。问库房那些老带子怎么处理。她把笔帽拿下来，你说这跟册子有什么关系。
他没接这句。他本来有句话想说，站在这屋里，忽然就没那么要紧了。
他走到门口，小许叫住他，问他今年体检去没去。他说没去，小许说：去吧，不花钱。她低头按计算器，说她这半年老犯困，查出个甲减，末了还说他那个夜班早晚也得管管。他说欸，出来了。
老楼正门没上锁。他没急着往后走，先进了楼。楼里跟造册那天一个样，一层灰，灰上的脚印淡了。他顺着走廊走，两边的门还是那样，全敞着，直播间、器材间、值班室，十来间，一间没锁。有一间屋的桌上落了只搪瓷缸，缸底一层黑，还是他上回看过的那只；隔壁那间的门框上贴着半张纸，剩下个红边，字早让太阳晒没了，他伸指甲抠了一下，抠下来一层白粉。再往里，走廊窄了，有的门牌还挂着，塑料的，字褪得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，拿手一摸，摸一手灰。
走廊尽头是楼梯。他没上去，站了会儿，听了听。楼里没别人，声音进去就不出来了。他转过身，从后门出去，鞋底在灰上留了两行印。
楼后那面墙跟前，砖还在，就搁在墙根底下，他上回放的那个位置。他蹲下去，把耳朵贴到洞口上。
里头没声。他等了一会儿，院墙外头有只鸟在叫，草里露着半截锈钢筋；马路上过去一辆车，车胎轧到什么，咯噔了一下；再远点是水房，不知谁在放水，哗哗地淌。他把这些一样一样从耳朵里拨开，剩下的就没了。他没动，就蹲在那儿等着，等着里头再出点别的什么。
然后，隔着一层砖，响了两下，嗒，嗒，停一停，嗒，嗒。他先没反应过来，念名字是连着念的，一个接一个，这个不是，这个是一下、一下，后头还空着一截。
他想起温眠上回说的。那天她在电话里说，以前是一下一下的，后来是两下，两下挨着，中间空一下，再来两下。她拿手在门框上点过两下，中间隔一下，再点两下，跟他现在听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摸兜，摸出那支笔和本子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笔帽咬开，对着白纸，写什么。那两下没有字。他听的是一个动静，不是一句话。他在纸上画了两个点，隔开，又画两个点，对着这四个点看。里头又响了两下，他又画了一遍，画得重了些，纸都划破了。
第三次响的时候，他抬起手，在砖上敲了回去，嗒，嗒，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，等着那边也敲两下过来。
里头没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敲了一遍，还是没应。
他蹲在那儿，蹲到腿麻，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。天阴着，跟早上一样，看不出几点。本子合上，笔别回兜里。那块砖他没再动，就让它待在墙根底下。
出了院子，他在马路牙子上给温眠打电话。响了很久她才接，那边有风，也有车。
我听见了。
听见什么。
两下。
那头停了停。我上礼拜就跟你说了。
你听见几回。
我就站了一会儿……
那你得数着，她说，我数了。头几天是两下，前天变三下，昨天晚上四下。有时候四下完了，又回来两下，没个准……
你记下来了吗。
我记它干什么，她说，数着数着就乱了，那不叫记。她把手机换了个手，记不下来就别记，那本来也不是给你记的。
我记不下来。他说。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一段一段的。她忽然说起别的事：我妈又来了，坐在我那间屋里不走，跟我要钱，翻我抽屉，我抽屉里就那点东西。给了一半，剩下一半还得交房租。
你说她怎么知道我发工资的日子。她问。他答不上来。
他们换了话头。他问她明天几点进城，她说一早，赶头班车。静了一会儿，她说这手续办完，就不往那头跑了，跑来跑去的，图什么；他问她那边不是有课，她说课可以调。她还说她这半年什么都往回缩，朋友也不联系了，手机也不看，晚上就等着那个声，等到了又怕，等不到更怕。
那头有人喊她。她应了一声，又回来说：我明天进城一趟，办个手续。
什么手续。
跟你没关系。
你上回就这句。
上回也是没关系。她说，办完就没事了。
她挂了。
他在马路牙子上又站了会儿，掏出兜里那两个包子，凉的，硬，一边走一边吃，吃完了把纸袋团了团，扔进路边的桶里。
回台里天已经擦黑。他在台门口碰见那个拍照的年轻人，年轻人挎着相机往外走。
江老师。
老楼我拍了一圈，年轻人说，就楼后头那个门，我没拍。他说完看了江声一眼。
他问为什么。年轻人说册子上没写，又说：要不要我赶明儿去补一张。
不用。
年轻人没再说什么，挎着相机往路口走了。
值班室里，那半本记录本还搁在桌上，边角有点卷。他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纸上是他画的那几对点，两点，隔开，两点，有两处已经划破了。他看了会儿，把本子扣上，搁回抽屉里，又把抽屉上的锁转了半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