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家底
过完年盘库，各屋的东西都往库房归。库房的门一推开，一股土腥味夹着潮气顶出来。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箱子搬动的时候，灰从缝里浮起来，顺着窗口那道光往上走。靠墙三排木架，架上码着纸箱，箱子上贴着写屋名的纸条，有几张只剩半边，字认不全了；地上摞着更长的箱子，一摞挨一摞，只留出一条过道，人得侧着身子过。过道尽头那扇窗是钉死的，玻璃上糊着报纸，报纸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靠里立着一摞展板，是台庆用完收回来的，纸边卷着，绳子还没解开。
上午他拎了台放音机下来，搁在墙角那张旧桌上；那盒带子压在桌角，底下垫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单子。底账是一本厚册子，封皮磨得起了毛，一页一页的格子，栏目是名称、数量、来源、去向，最末一栏写经办人。早年那些页是钢笔写的，一笔一笔，慢；越往后越草，到近几年成了圆珠笔，字都压在格线上。
册子上记一样，他点一样，点过的箱子拿粉笔在纸角上画一道。箱子里什么都塞得下：几台报废的话筒，一捆线，一箱退了回来的信件，历年换下来的椅子，椅子腿拿绳子绑在一处，怕散架。最里头那几摞是磁带，一盘一盘竖着插在格子里，标签朝外，多数是复制的节目，早没人听了。
点到第二排架子，他停下来歇了歇，把单子翻到新的一页。楼下有人在往楼上搬东西，脚步一顿一顿的，听得出是那台旧电扇。这楼里就那一台电扇，夏天还能转，冬天也搁在库房里占地方，谁也没舍得扔。
小苗快中午的时候进来，怀里抱着一摞空箱盖。她那本册子薄，器材间的东西她心里有数，用不着底账。她把册子往架子上一搁，说那边点完了，就差一个转换头。
她从兜里掏出铅笔，在册子上那一行画了个圈。年年差，她说，账上都对得上，东西对不上。铅笔别回耳朵上，她瞟了眼桌角，问那盒带子他听了没有。
听了。他把单子搁下。
听出什么了。
带子搭上那台放音机，他按下放。
底噪先出来，沙沙的。往后是他自己的脚步，一趟，两趟；门带上的响；走廊里不知道哪一层拖椅子的动静。小苗蹲在地上归拢箱盖，没抬头，放音机一格一格往下走，走了很久。
走到那一处，她手上的动作停了。报时起来：……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她直起腰，问谁念的，他说不知道。
她走过来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，凑近一点听。这不是屋里的响动，是从桌面那头过来的。老链路没拆干净，台里那几台机器一年不校一回，什么都能串上来。
能串多久。
说不准，她说，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他往下问，以前遇上过没有。她没答，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，说回去拿表把带子过一遍，有声就有波，表不动，就是没有。
要是表动了呢。
表动了就是有。她说，那就是机器坏了，或者线接得不对。总有一样。
停了一下，他还是往下问。后头那段呢。
后头哪段。
后面几个字他才补上。报时后头。
小苗没接话。她伸手把带子退回去，倒回来，又放了一遍，从头听到尾，才把手撤回来。是空的，沙沙一直到底，中间什么也没有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她把箱盖摞齐，蹲回去接着归拢；架子上有只空箱子歪了一下，她伸手扶正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问：你什么时候录的。
日子他答得很平。昨天夜里。
她手上慢了一下，没再问。隔了一阵她说，盘完库，这些带子都要报上去，报了就得封，封了就不动。
封到什么时候。
那得问上头。
嗯。四个，她说，收齐了。
楼道口有人喊了一声小杜，喊了两声没人应，那声音就上楼去了。库里只剩翻纸箱的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老曹是中午来的，手里还是那口白瓷缸。他那屋的东西也归到这儿，他一箱一箱自己搬，不让别人搭手；搬到一半，把缸子搁在箱子上歇气。
小江啊，他朝架子上看了一眼，这册子你也翻上了。
他朝册子抬了下下巴。翻了一半。
翻它做什么，老曹说，上头写的那些，早对不上了。
对不上也得点。他把粉笔搁下。
点给谁看。他把缸子往前挪了挪，上头要的是这一摞单子。这里头的东西，谁看。
老曹把缸子里那点水喝完，走了。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，问这楼什么时候腾；没等人答，自己摆摆手下了楼。
老曹走了以后，他翻到一九九八年那一段。台里那套设备是那年添的，他记得，想照着型号核一核数量。那一年的字更小，一栏一栏挤着，型号看不太清；倒是在旁边看见一行，写着值班监听机 一，来源那栏四个字：市声学研究所。那行他看了两遍，合上册子，接着往下点。
库房的账点到下午才完。点过的箱子他一摞一摞码回去，粉笔印子都朝外。抄到话筒那一栏，他停了停，照着册子上的数写了下去，没多写一个字。
粉笔头搁在架子沿上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手心上硌出一道白印。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已经挪到过道当中了，早上还在墙根。
六点差一刻，楼里的人陆续往外走。小苗抱着她那本册子从器材间出来。我那本写完了，她说，明天报上去。他说他那本还差四楼那一栏。
六点，白天档下播。小周收了东西走人。他夹着单子留在四楼，把直播间那一栏点完。底账上写着传声器 三；架上一只，桌上压着稿子的那只，柜子里一只，三只，对得上。
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保洁推着车在楼下过，问四楼还上不上人。他说上，把单子往胳膊底下一夹，说锁了门就别上来了。
四楼这一层就他一双脚。他在直播间门口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走廊那一头黑着，没人上来。
柜门带上，他抬了下头，墙上那盏红灯还亮着；紧挨着灯，还挂着一只。铝合金壳，比另外三只短一截，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白；挂架是老的，螺丝锈了。线从它后头下来，贴着墙走，跟灯那根线并在一处，进了桌子底下。
凳子搬过去，他站上去，把那只摘下来，入手是沉的。底座上什么都没有，台里的话筒，编号都是钢印打在底座上，一眼就看得见。他下楼，把器材间的小苗叫了上来。
这个。他把话筒递过去。
小苗接过来，翻过来看，又翻回去，拇指在底座上按了按。台里的话筒她全点过，编号在哪一格，她闭着眼都摸得着。
没见过。她把话筒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。
这只哪儿来的。
我说不上。她把话筒还给他，台里进东西都过我手，这几年没进过这种老壳子。
底账翻到那一页。册子上呢。
册子上三只。刚点的也是三只。
他问这只算不算。不算，她说，没编号的，不算台里的东西。她说完自己先停了停，没往下说。
楼道里没人，静得能听见楼下扫地的声。话筒在两个人手里过了一道，谁也没再出声。
它接哪儿。
小苗把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，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，摸不出结果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跟灯那一路并的。
通到哪儿。
我不知道，回头报上去。多一件少一件，都得写。
带子上那一段写不写，他问了一句。她看了他一眼，问写了没有；他说没有。
那就别写。
她说完就去捋那根线，没再解释。那根线从墙上下来，进了桌子底下，跟别的一样，看不出头。
小苗下楼去了。他站上凳子，把那只话筒挂回原处，挂好，退下来。
单子夹在胳膊底下。他伸手把灯关了。
黑里头，那只话筒很轻地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