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别应
他把手机搁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按了播放。那四下出来得很快：笃，笃，笃笃。
头一遍他跟快了半拍，指头戳在桌面上，把那层翘起来的塑料膜戳得响。第二遍跟上了，节奏对得住；可他敲出来的四个音，前头两个跟后头两个一样重。
音量拧小了些，凑近去听。前两下是压下去的，闷，尾巴短；后两下弹起来，脆一点，尾巴拖得长，余音在空气里散一会儿才没。四下里头，前头重，后头轻，一落，一起。
这一回换了个敲法，手腕压着，用指节落。前两下像了，后两下怎么敲都往下砸，敲不出那个提。
桌是台里淘汰下来的，胶合板，边上贴过一层塑料膜，年头长了，膜在角上翘起来一块。敲在膜上跟敲在木头上，是两个声。敲床板又是另一个声，闷，往下沉，散不开。他站起来去敲墙，墙刷的白，一敲掉一层粉，掉在鞋面上。
三个地方，三个声，哪一个都不是录音里那个。
爷爷教他敲更的时候说过，更不是敲给外头听的。外头那些人，听见了也就是听见了，狗叫两声，翻个身又睡。敲一遍，你才知道自个儿还醒着。那阵他还小，个子还不够着桌面，爷爷把梆子搁在他手里，一长一短，木头凉，上头一层包浆，摸着滑手。他敲了一夜，敲到后半夜，巷子里一条狗都没叫。
桌面上有他刚才按出来的几个湿印子。他坐回去，把手搁上去，慢慢敲。敲到第几遍他不记得了，数着数着乱了。手心出了汗，一滑，声音就发闷；他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再敲。
门被敲了两下，很轻。哎，有针线吗。
手上的汗还没干，他去开了门。隔壁住的是个年轻人，跟他差不多大，手上拎着一件灰褂子，第二个扣子掉了，剩下两个线头。
没有。
没针线？那人往里瞟了一眼，你一个人住。
我扣子掉了，那人把褂子抖开，拿线凑合缝缝也行。明天要见个人，我针脚粗，缝歪了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我这儿真没有。
行吧。那人拎着褂子回去了，走两步又回头。
楼道里那盏灯忽明忽暗，那人的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，一直拖到门口。你这屋里刚才敲什么呢。
练个东西。
那人进了自己屋，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，里头有电视的声，一直在播天气。
楼道尽头有个水池子，他去洗了把手，回来坐下。手机上的那条录音还停在原处，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波形，平的一段，中间有一小截鼓起来，鼓的就是那四下。
再放一遍。这一回不敲，只把耳朵贴上去。第四下之后，有个位置空着。
这个他头一遍没听出来。四下之间咬得很紧：慢的两下隔着一拍多，快的两下几乎是连着的；第四下的余音还没散，那个位置就空了。空得不长，也不短，正好是一个人的手抬起来、又落下去的工夫。
音量开到头，又听一遍。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，底噪都没多一分。
桌上的手机响了，是小苗打来的。
明天的稿子什么时候给我。
下午。
器材间那批带子下周要报，她说，你那盘在你那儿不在。
你拿回来吧，一块儿封。她那头有人搬箱子，封了就动不了了，你自己先听一遍。还有，你那只话筒，我昨天擦的时候碰了一下，声音有点飘，我调回来了。
他把手机换了个手。
电话那头有人在放箱子，箱子落地，闷闷的一声，然后就走远了。你嗓子怎么哑了，她那头停了停。
没哑。
她停了一下，那你早点睡。
王凯的号在通讯录最底下，他翻出来，按下去。响了六声那边才接，背景里有人在锯东西，锯一阵，歇一阵。
那头又锯了一下才停。
我，江声。
那边把锯声挪远了，怎么了。
姥爷那箱东西，他说，你清屋子的时候，有没有见过一个梆子。
什么梆子。
打更敲的那种，一长一短，木头做的。
那头静了一下，没马上接话。没有。王凯说，就那箱纸。屋子我清过两回，柜子、床底下、阳台上，都清过。真有那么个东西，我不至于当破烂卖了。
你确定，他说。
我确定。王凯说，床板我都掀起来看过，底下除了灰就是一只死蟑螂。你找那个干什么。
想起来问问，他说。
柜台那头的风扇声从电话里透过来，转一圈，顿一下，一直没停。
你这人，王凯说，问一半。
真没什么。
王凯说，我这儿有活儿。你要真想找，去问台里那些老人，姥爷是那儿的人。
问了也没人记得，他说。
那我就不知道了。王凯说，反正箱子在我这儿放了两年，我没动过。挂了啊。
箱子在床底下，牛皮纸色的，胶带早撕了，箱盖上压着一条旧毛巾。他蹲下去拖，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。
掀开盖，里头还是那样：几件旧褂子叠得平，一摞油印稿纸，两个硬壳本子，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，一个铁盒。铁盒是空的，他先前开过一回。
两个本子抽出来，先翻薄的那本。薄的那本是记账。买煤，买茶叶，交党费，修自行车二块五；后头是抓中药，一副三块八，隔几天一副。日期从八十几年一直记到零几年，字是钢笔写的，横细竖粗，一行一行挨得很紧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月份，写了一个日子，勾了一下，后头就空了。
厚的那本皮上沾了油，硬得发亮。翻开是值班记：日期，天气，几点上机，播的什么稿，几点下机。字少，一页一页往下翻，翻得快。
翻到后头，纸的颜色不一样了。后头几页画着符号。长的竖，短的竖，小圆点，一组一组排着，一共五组。每组旁边写着字：一更，二更，三更，四更，五更。
这个他认得。小时候爷爷拿手指头在他后背上敲，敲完了让他复述，错一个从头来。谱子他早忘了，符号一眼就认出来。
本子摊在桌上，他照着符号一组一组敲。一更，二更，三更，四更，五更，敲完了一遍，手停在桌上。
五组都对，符号没错，他敲的也没错。可没有一组是录音里那个，差的那一点，还是那个提。
本子合上，手上没留神，从桌沿滑下去，砸在地上摊开了。硬壳的封底裂开一道缝，缝里露出一个角。他蹲下去捡，把那个角抽出来。
是一片纸。比本子里的纸白，四四方方，折过一道，折痕很新，纸还硬着，一掰能响。
上头画着四下的符号，两下长的，两下短的。底下写着一行字：敲了，别应。
字是钢笔写的，笔画细。起笔那一点按得沉，把纸背顶出一个坑，指头摸得出来；末一笔往上挑，挑到一半收住，不回锋。
爷爷的字，他练过。九岁那年他把天干物燥四个字写了几百遍，一撇一捺的走势，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桌上有一沓台里的稿纸，他抽了一张，翻到背面，照着写了三遍。写完把纸举起来，跟那片纸并在一处。横的粗细像，弯的角度像，那个挑到一半就收住的末笔，也像。
纸不对。箱子里那摞油印稿纸他抽出来比：黄了，软，边上被水泡过，一揭就破。这片纸白，硬，边上不毛，折的那道棱还挺着，没塌。
本子里夹着爷爷的字，纸却比这一箱东西都新。他把纸对着窗举起来。天快黑了，窗上蒙着一层灰，纸透过来一点光，不黄，也没有水印。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，是她发来的：那段我删了。
他回：删了好。那头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手机放下，又拿起来，翻到那条录音，从头放。前面还是那么长的一片死，到三点，那四下。
他没有删。他把那一条又听了一遍，听到那个空着的位置，把音量往小里拧，拧到最低，耳朵贴上去。
那片纸夹回本子，两个本子摞在一处，稿纸压上去，褂子放回去，老花镜搁在最上头。镜片上一层灰，他拿袖子蹭了蹭，没蹭干净，又摆回去。箱子推到床底下，推到一半卡住，是床腿，抬一下才过去。
灯关了。他坐在床沿上。楼下有人关车门，一声，闷的。接着有人说话，说了两句，听不清；然后就上楼了，脚步一级一级，过了他这一层，往上去了。
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弯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