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一块砖
早上那声是从楼下起来的，一下，闷的，隔着水泥往上顶。他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，听出是水房那根管子。六点上水，天天响，响三下就停，他等第三下过去才起来穿衣服。屋里凉，他套了件毛衣，去公共水房洗脸；水龙头拧开，先出来的是一段凉水，他把手搁底下接着，等水不凉了才往脸上泼。
外面阴着，没下雨，天压得很低。他出了楼门口，拐到巷子口那家面馆吃了碗面，汤咸了，他吃了一半，剩在碗里。
老板娘过来收碗。咸了吧。
不咸。
不咸你剩着。她拿抹布把桌子一抹，抹布带起一股油味，今天的面是昨天的汤兑的，我那人昨晚打牌去了，回来晚，没工夫吊汤。
他嗯了一声，付了钱出来。
去老楼，他昨天已经去过一趟。昨天绕到楼后，那堵墙是平的，他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看出来，就回来了。今早起来，也说不上为什么，还是想再去看看。这种事他没法跟人说，说出来人家当他有病。
从台里楼下过，他拐上二楼，想去台办跟小许说一声。小许不在，椅子空着，桌上摊着那本册子，翻开着，中间压着一支笔，墙角还是那三个纸箱。
他在门口站了会儿，才走进去，翻了两页。册子比一本杂志厚，一半照片一半字。七扇门，七张照片，门上那锈一道一道都拍得清清楚楚。每张底下两行字，一笔一笔描上去的，是小许的字：门牌、锁型、钥匙编号、现状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没了，那扇砌死的门，没在上面。
他把册子照原样合上，笔也搁回原来的地方，又站了两分钟，小许没回来，他把门带上，走了。
下楼往后院走，路过后勤。师傅坐在门口，拿铁丝缠一条椅腿，脚边一层锯末。
手电有吗。
没了，都锁库房了。师傅说，钥匙在老周手里，老周上医院了，说是胃。
他哦了一声，师傅抬头。干嘛使。
随便看看。
随便看看。师傅笑了一下，低下头接着缠，这楼里还有什么好看的。
他说没什么。走出两步，师傅在后头喊：哎，你顺路他回头。师傅说：你打食堂过，给我问一声，今天有饼没有。
上礼拜问过一回，没有。
上礼拜……
他走了。师傅还在后头说，老周那个胃，切了三分之一，这人啊，说着说着就不行了，后面还说了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老楼的正门虚掩着，一推就开。楼里没封条了，走廊上落着一层灰，灰上几行脚印，是造册那天踩的，再往里就淡了。
他往里走，两边一间一间的门都开着，直播间、值班室、器材间，十来间，没一间上锁。门后头全空，墙上留着撕不掉的胶带印，地上有几块挪过桌子留下的浅坑。有一间屋的桌子还在，缺了一条腿，斜靠在墙上；有一间的门框上贴着半张纸，字让太阳晒没了，只剩个红边。
再往里，走廊窄了。门牌有的还挂着，塑料的，字早褪了。他推开一扇，是原来的直播间：桌子没了，靠窗那面墙上有一块吸音板翘着边。窗台朝北，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底积着厚厚一层黑，不知道装过什么，他没动它。
走到头是楼梯口。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楼里没人，静得过了头，不是没声音，是声音进去就不出来了，都让空屋子吃了。他从后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个人。老曹背着手，正对着楼后那面墙看。听见脚步，他回过头，脸上没什么。
是你。
曹主任。
老曹嗯了一声，转回去，接着看那面墙。他走过去，站在老曹旁边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曹开口了：这楼下个月就交出去。
交谁。
谁知道。老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，你听说食堂换人了吗。
没听说。
烙饼的换了。新来那个，饼烙得跟鞋底一样，硬。老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，还看着那面墙，我吃他烙的饼，吃了二十年……他往墙那边看了看。
这院里我进进出出，快三十年了。老曹忽然又说，刚来那会儿这楼是新楼，比前头台里那栋还新。那会儿后院种着两棵树，一棵槐树，另一棵我忘了叫什么。后来铺地平了。你看这堆沙子，堆了多少年了，没人拉走。上个月我跟主任说，这沙子该拉了，主任说，拉了也没地方搁。
他没说话。
你说这楼一交出去，里头这些东西，老曹没往下说。他等着。老曹转过身，往院门口走，走出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看那面墙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
他往墙跟前走。昨天他来的时候，这堵墙是平的，现在靠底下一块砖出来了半截，斜着，砖角朝外翘，底下落着一小撮渣，是新的。
他蹲下看，砖是青的，跟旁边那圈一样，边磨得起了圆，他伸手推了推，砖晃。他捏住两头往外拽，拽了两下，出来了。砖比看着沉，捧在手里压手。洞口不大，比一块砖还小一圈，边上的茬子是白的。他把脸凑过去往里看，里头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侧过身，他把右耳贴了上去。贴上了才想起来，右耳听不见。
他愣在墙根那儿，过了一会儿，换成左耳。隔着那堵墙，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说话，是一个人在念名字。念得很慢，念一个，停一停，再念下一个。念完了，另一个声音应一声，念的接着念。
他在那十一秒里听过这个调子：交接班，报到，签名。
他贴着墙，一个一个往下数。声音闷，散，到了耳朵里成了音节，拼不回一个名字。他把耳朵往洞口里又送了送，还是不成，那个念名字的人离得远，隔的不止一堵墙。
数到第七个，里头没了。七个名字，他一个也没听清。
他在墙根底下蹲着，蹲到腿发麻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，手底下那块砖是凉的。他把砖捡起来，塞回洞里，一直推到底。推到底了，他又觉得不对，蹲下去把那块砖抠出来，搁在墙根底下，没塞。
他绕回院子前头，老曹不在了。出院门的时候他想起师傅托他的事，问食堂有没有饼。他从食堂门口过，往里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
那天晚上他上播。开场曲，报时，念稿。三点整，红灯亮；三点三十三，灯灭。跟平常一样。
回宿舍快四点。他躺下，把灯关了。黑里他忽然想起来，那七个名字，他一个也没听清。
他想，明天得带支笔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