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庆前一天，早上七点二十，江声醒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两条消息。
小苗发的，凌晨四点零六。
第一条：江老师，我昨晚又去了一趟。
第二条：没进去。我在围挡外头站到十二点，什么都没听见。
看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，又躺了一会儿。楼上有人在冲水，水管响了一阵，停了。
七点四十他起来刷牙。刷到一半他想着要不要回，漱完口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，看了看，删了。再打一行，又删。最后回了一个。
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天挺好，一点风都没有。
台里这天忙得不像话。
院子里停着省台的转播车，车身上粘着一路的泥，有人在擦镜头，擦一下举起来看看，再擦。一楼大厅全是从仓库搬出来的椅子，一排一排码到门口。小周抱着一摞台本来回跑，跑到第二趟的时候跟江声撞了个正着。
江哥，小周喘着气，邵主任说下午三点开会，所有人都得在。
知道。
台本你今天看没有。
看了。
那我先走了。小周抱着台本跑了两步，回头说，对了，你桌上那份是旧的，别拿错了。
邵宁在走廊上碰见他，手里一沓纸，边走边翻。
台庆的流程定了。他说，明天上午八点半进场，九点开始复检，下午两点五十进楼，三点整备机，三点二十发。
知道了。
你那一段在前面。邵宁说，邵主任讲完，放那段三分钟的料。放完你再上。
料谁放。
技术部。邵宁说，你只管你那段。
江声站了一下。
料是那盘带子吧。
什么时候要。
今天晚上就得给技术部。
中午他去了一趟总务。老曲在吃饭，一碗面，面汤上漂着一层葱花，他用筷子把葱花拨到一边。
那盘带子我取了。江声说。
取了就好。老曲吹了一口面。
你听过。
老曲吃面的动作没停。他吃完那一口，才把筷子搁在碗上。
我没听过。他说，我师父听过。
他怎么说。
他说那盘别放。
为什么。
他没说。
老曲端碗喝了一口汤，汤烫，他把碗放下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您没问他。
我问过。老曲说，他说了一句，我没听懂。
他说什么……
老曲把碗往边上推了推，碗底在桌上磨出一声。
他说那盘带子里头有个人的名字。
谁的名字。
念的人。
等着的时候，老曲不看他，用筷子在碗里捞了两下面，什么也没捞着。
我师父那人，说话少。他说，他说一句，你就得记一句。
下午三点开会，开了一个半钟头。散会出来的时候，院子里那排灯已经全亮了，一串一串挂到院门口。有人还在架线，在线中间系红绸，风一吹，一条一条地飘。
江声把带子留到下班以后。
他没交给技术部。
夜里他照常上播，两点那档。稿子念得跟平时一样。三点半有一通热线打进来，是个东北口音的司机，讲他今天拉货路过临江。
老板，你们这城里有通宵的包子铺没有。
过桥往南，一条街上两家。
谢了。司机说，我开一宿了，就馋口热的。
挂了电话，江声把耳机往上一推，靠回椅背上。四点钟下播，关灯，摘耳机。
楼里静下来。
库房旁边那间小屋，他把老双轨机推出来。那机器盖着一块塑料布，布上落了灰，他掀开，把推车推到机房中间，插上电。机器通电的时候嗡了一声，表头的灯亮了一格，橘黄的。
这机器是一轨垫乐一轨人声，两条线分开走的，他上个月用过一次。他把右边的卷轴推紧，拿起那盘带子。
白纸壳，边上翘起来一点。他掂了掂，比一般带子沉。
带基松，他先用手指把两个盘面上的带子收了一下，收得差不多齐了，才开始穿。穿带是手上活：先绕过左边那个导入轮，从磁头罩底下往外引，贴着消音磁头走一截，再绕上右边那个导出轮，最后挂到收带轴上，轴心上那道槽刚好卡住带头。这活他闭着眼能做，可今天他做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眼。有一回他绕错了方向，退出来重来。
他把监听耳机的音量推到一半。机房的天花板上有两根灯管，他开了一根，剩下的那根没开。灯管亮着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，很细，是安定器在响。他坐的这把椅子有点晃，他找了个稳的姿势坐下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按下去。
机器响起来，走带轮转，磁头那边有一点极细的沙。他在监听耳机里听见了那层底噪。老机器的底噪比数字设备厚，厚得让人踏实。
带子转过前头那截白色的引导段，声音进来了。
前面是掌声。
那掌声是一片一片的，有远有近，还有人在当中喊了两声什么。掌声响了一阵，收住了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开始念稿。念得很慢，句子之间空得长，是那种老派的念法。
……同志们，朋友们。今天，我们在这里，共同纪念……
稿子念了三四分钟。中间那个男声插了一句我念慢一点，底下有人笑了一下。
然后是一段合唱，唱得不齐，有一句进早了半拍，指挥大概是在打手势，过了两拍才齐上来。
合唱完，掌声又起了一阵，然后就是空的。
空的这一段很长。他看计数器，转了两百多。
带子在走，磁头也贴着，但那段上什么也没有。空得很干净。他听着听着，坐直了一点。
坐着没动，让带子往下走。
计数器过了三百，有一个地方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短，像什么东西磕了一下，磕在木头上。然后又是空的。
再过一分钟，报时来了。
女声。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报完停半拍，底下一段极轻的弦乐浮起来，两小节，然后掐掉。
江声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按在机器边上。
那个女声他认得。右耳里那个报时的女声跟这个一模一样，字与字之间空得一样多，尾音往上抬的那一点也一样。
可这盘带子是九八年的。
这一句他倒回去，又放了一遍。第二遍听的时候他很仔细，听背景：报时的背景里有电流声，有一点纸响，再没有别的。
九八年。九八年他还没出生。
带子继续往下走。
报时之后还有一分多钟。前面几十秒是空的，然后，一个人开始念稿。
念的是一段很短的话，四五句。念稿的这个人把字念得很轻，句尾往上抬一点点，中间有一处停半拍。
这个念法他熟。他自己就是这么念的。这两年他值夜，一直跟着台里的老带子磨，一句一句，磨到现在。
坐着听完，没有动。
带子到头，收带轮盘满了一圈，机器自己停了。
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机器停下来以后那一点余温，还有机箱背面散热口吹出来的风。他低头看计数器，那个数停在带子末尾上。
他把带子倒回去。倒的时候机器走得比放的时候快，带轮转得很急，哗哗地响。倒到头，他把那一段重新放了一遍。
这一次他跟着念。
念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就跟上了。带子上念得慢，慢正好，他不用赶。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
带子上那个人比他快了半个字。
不是错开，是抢在前面。他嘴里那个字还没出来，带子上先出了。他愣了一下，后面半句就没接住。
他停下来。
带子上那个人还在往下念，念完那一段，停半拍，接着念下一段的第一句
他把手按在停机的按钮上，没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