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庆这天早上七点半，老楼楼下就开始搭了。一楼大厅进门右手边立起一块签到墙，泡沫的，蒙了一层红绒布，绒布上别着一排大头针，针尖朝外。签到台摆在墙前面，两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，铺着白布，布上有两处没烫平的褶。台办的人把一沓胸卡码在托盘里，码得不齐，最上头那张压着半张。省台的车停在院子里，车屁股对着大门，线从车底下拉出来，一截一截缠着胶布，从台阶上过去，进大厅的时候用黄胶带在地上贴了一道，写着注意脚下。花篮送来了四个，两个搁在中厅，两个抬到了三楼楼梯口。那会儿天刚亮透，玻璃门上挂着一层水汽，有人拿抹布擦了两下，擦花了。
七点四十，他到的时候，大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，都在忙自己的事。门口那会儿没人招呼他，先进了楼，绕到楼梯口，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签到台后面坐的是台办的小李。
江老师，签个到。
签到表推过来，横排一列名字，右边一列空着。他把笔拿起来，笔帽拧开，看了一眼，又拧回去。
怎么了。小李问。
不签。
不签没法统计。
我不算来宾。
小李没接住这句话，往旁边看了一眼。邵宁站在那儿。
邵宁过来把表拿走了。代签吧。他说，他今天在岗，不算来宾。
小李在表上写了他的名字，笔画很轻。
签字的地方不止这一处。一处是设备进出登记，他要领三楼那间屋的钥匙，得在领用人那一栏签字。他在那一栏看了两秒，把本子推回去。登记的是个实习生，脸都白了，说那我没法给你钥匙。邵宁正好从旁边过，从兜里掏了支笔，替他签了。
这一栏我担。邵宁说。
还有一处是那面签到墙。台长来了，站在墙前头，拿签字笔写了名字，写完把笔递给旁边的人。轮到他的时候，他没接。
写一个。台长说，六十周年，都写……
我字难看。
难看就难看。
手插进兜里，他站着没动。台长看了他两秒，笑了一下，把笔递给下一个人。
八点半，邵宁在楼道里堵住他。
带子呢。
在这儿。他从脚边的纸袋里把它拿出来。白纸壳，壳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一九九八，老楼，史料。
你昨天怎么没给我。
忘了。
邵宁接过去掂了掂，塞进公文包。他好像还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住了。
里头是什么。
你去听。
我一会儿就播了。
播之前听一遍。
邵宁看了看他的脸，可能看出来点什么，也可能没看出来。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，下楼去了。
下午两点五十，他们进楼。
这一回楼里不一样。电通了，一楼到三楼的灯全亮着，走廊顶上每隔两步一盏，光很白。地上从门口到楼梯铺了一排胶垫，灰扑扑的，垫子底下还是原来那些裂了缝的地砖。大厅的门敞着，风进来，胶垫的边被掀起一角，有人过去用脚踩了一下。
三楼那间屋门口架着两个灯。机器还在原处，工具箱搁在旁边，箱盖上摊着一块布。表头上的灰还在，跟他上回看见的一样厚，只是灰上多了几道浅印子，像是谁的手指从上面蹭过去。
小苗在接线。他今天话很少，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几句整话，都是设备上的事。他弯着腰把线头一根一根对进接线柱，对完抬头看了一眼江声，又低下去。
摄像在试机位。省台的人过来问了一句几点发。邵宁看了看表。
三点二十。
早了二十分钟，我这边还没备好。
那就是三点二十。邵宁说，我说的是三点二十。
没人再说话了。
三点整，邵宁对表。
三点十九分五十，手放上去。他说，灯打到最亮，我抬手你就按。中间那半分钟你不动……
半分钟。
半分钟……
他站到位置上。那里贴着两条黑胶带，一条是他站的，一条是摄像的。他两只脚正好在一米宽的胶垫上，垫子软，站着有点不稳。
右手伸出去，搁在那个黑色的闸刀把手上。
把手是铁的，凉，从掌心透进去，一直透到手腕。
他站定了。
身后有人小声对时间，报了一遍又一遍。三点十九，三点十九，三点二十。
摄像机的声音，机器运转的声音，省台那台监视器里的小电流声，楼道里谁的鞋底蹭了一下地砖。他都听见了。
底下还有一层。
那层东西还在，跟往常一样，平的，沙的。可这会儿它在动。不是响，是走。从他右耳后面那个位置往外挪，挪得不快，一点点地退，像有人从一间屋子里往外走。
三点二十
邵宁的手抬起来。
他按下去了。
嗡。
一声，很短，跟试机那天一模一样。
表头的指针爬起来，一格，两格，到了顶。
省台的人在监视器后头说了句。
而他右耳里空了一下。
那层东西走到门槛上，一步迈出去，出去了。
人没动，手还在把手上。底下什么也没有了，底下的底也没有了，只剩下机房自己的那点风扇声，和屋里十几个人的动静。
他愣在那儿有四秒。
摄像喊他：江老师，手可以松了。
他松了手。
信号过去了。转播车上收中波，线接到大厅那只音箱上，音箱先响了一声。
邵宁站到话筒前，念那三分钟的老楼介绍。他念得不快，念到一半还停下来喝了口水。省台的机器一直在转。
三分钟到了。
下面，播放一段史料音频。邵宁说，一九九八年，我们的老楼。
音箱里出来了。
掌声。一片掌声，不太齐。然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念致辞，念得慢，念到一半还说了句我念慢一点。
有人笑了。
致辞念完，是一段合唱。进的时候早了半拍，过了两拍才齐上来。齐上来以后挺好听的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很长的没有。三十秒，一分钟，两分钟。
音箱里只有底噪，沙沙的。
邵宁看了台办的人一眼。台办的人摇头，意思是带子就这么长。
三分半的时候，报时来了。
一个女声。
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报完，停半拍。底下两小节弦乐，掐掉。
大厅里有个人小声说：这带子录的时候是三点。
现在是三点二十几。另一个说。
没人接话。
他站在三楼那间屋的门口，等着。
后面还有人念稿，他知道。昨天晚上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音箱里没有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底噪一直走到带子到头，咔哒一声，停了。
邵宁清了清嗓子。这段史料就到这里。他说，很有年代感。
大厅里鼓了下掌，不太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。小苗在收拾线，摄像在看监视器，省台的人合上了箱子。屋里十几个人，没有一个人往音箱那边看。
念稿一直在，从头到尾，四五句，句句都在，跟昨天晚上一样。他刚才还跟着数了一下，数到第四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在数。
没有第二个人听见。
想过去问小苗一句，脚动了一下，又收回来了。
散得挺顺。台长最后讲了五分钟，讲完跟省台的人握了手，说了几句以后常来。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，胶垫上的脚印一层压一层。
邵宁在楼梯口拦住他。
今天挺好。邵宁说，你那个手，镜头切得漂亮。
晚上照常播。
照常。
下楼的时候，最后一拨人正往门口走。保洁站在签到台旁边，把那些胸卡一个一个收进袋子。签到墙还立着，红绒布上密密麻麻一行行名字，最下头空着一大片。
他看了一眼那片空白，出去了。
晚上两点，他上播。
新楼的机房安静，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。他戴着耳机念稿，念到第三段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。他没想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该停。
念完那一段他才发现，今天头一回，他念到了自己该停的地方。
右耳里什么也没有。
报时不在，弦乐不在，那层平的沙也不在。他坐在那儿，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念稿的声音，从耳机里绕回来，干净得有点假。
念了半个多钟头。
两点五十的时候，热线响了。
推子拉下来。
您好，这里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。
那头是个男人，声音不高，听着像五十来岁。
同志，我问个事。
您说。
你们台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在念稿子。
握笔的手停在纸上。
什么稿子。
听不清。那人说，就是有个人一直在念，念了得有十分钟吧。
底噪还在。他把手边的稿子往边上推了推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串台了。调开再调回来，还有。
几点。
三点多。下午三点多。
他没有接话。那头也没催。
是不是你们搞什么活动啊。
他说，六十周年。
那人说，那挺好。我一听就没换台，听完了。
他念的什么，您一句都没听清。
一句都没有。
那头静了一下。
您听着那声音，耳熟吗。
那头想了一会儿。
耳熟。
像谁。
说不好。那人说，像你们台里的人。
握着笔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同志？
谢谢您……
哎，是我谢你们……
他把电话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