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三点整
底噪先响，然后才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下午四点，话筒一开，那点电流声就从耳机里钻进来，跟夜里是一模一样的动静。
直播间里亮。太阳从西边那两扇窗进来，落在调音台上，把台面上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。窗玻璃上反着一块白，晃眼，他伸手把百叶拉下来半截。楼下院子里有小孩在跑，喊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，隔着玻璃，听不真；院子西头的车棚里锁着几辆旧自行车，车座上都落了灰。
开场词台里给改过，头一句晚上好改成了下午好。头两天他一开口还是，念到第三天，才一遍到底不打磕巴。今天顺了。
白天这一档走的是新设备，数字台，按钮是软的，屏幕上一条一条的波形；不用开盘机，不用磁带。老的那一套锁在库房和器材间里，蒙着布。墙上那盏红灯接的是老链路，并档那天起，就没人再动过它。他值夜巡楼的时候看过，不亮。
白天的台里安静。大半的人在办公室坐着，走廊里没人走动，偶尔有谁出来接水，脚步一阵，又静下去。
直播间里那几样东西还是老样子：话筒架、耳机、墙上挂着的一面钟，还有桌角那杯水。钟是台里校过的，走得准。他念稿子的时候，眼角扫得到那根秒针一直在挪。
三点五十，他从楼下上来。小苗在器材间门口，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捏着一条橡皮筋。
老楼拉回来那两箱，还没动。她说。
先搁着。
邵宁说等开春再清。小苗把橡皮筋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绕，你要用那台机器，跟我说一声就行，钥匙我有。
应了一声，他上了四楼。楼梯上没有人，脚步声跟着他，一层，又一层。
白天的听众跟夜里不是一拨。夜里那些人要么睡不着，要么上着班，说话都压着嗓子；白天打进来的，什么都有。
三点多他念完一封信，一个开出租的打进来，说跑到城东了，听一段歇歇脚。
放首老歌吧。他说。
您点。那人点了首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，说小时候他爹老放这个。他放了两遍，第二遍也没人催，那人也没挂，就在那头跟着哼；哼到后头声音小下去，像是哭了，又像把车停在了路边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打进来，问明天是不是有雨。
不知道，他说，您看天气预报。
天气预报不跟我说我们这条街。
那就带把伞。他说。
我店里伞堆着呢。她说完自己笑了，把电话挂了。
中间休息那几分钟，桌上手机亮了一下。温眠发来三个字：二十九个。他回了一个嗯。
五点四十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这半天里它响过七八回，这一回，响得比前几回都长。
是电台吗。
是个老太太的声音，慢，有点颤。
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。
你们白天也播啊。我还当听错了。
过了年改的，他说，白天四点到六点。
那头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我夜里听你的，听了二十年。你声音我认得出来，一点没变。
屋里静了一下，他没接话。
你没改名字吧。
没改。他把笔搁下。
那就行。老太太说，我夜里听着睡。你那个点一到，我就踏实。过了年，没了。我把收音机搁在床头，一夜不关。
对不住。
不怨你们。她说，台里的事，我懂。你们也要过日子。
她停了一下。他听见那头有电视的声，很小，隔着一层。
我起夜的时候看过一回钟，老太太说，三点了，你就报上了。我一听，躺回去就着了。这些年都这样。
你能不能……喊一声。
他握着笔没动。笔尖搁在纸上，压出一个小点。
就那一句。老太太说，念时间那句。你念一句，我听一句，我今儿就睡了。
收音机那头还有她喘气的声音，很轻。窗外有辆车过去，喇叭按了一下，远了。他没有马上答，先把桌上那张纸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
台里发的那张纸上印着几条机房规矩，早年那份守则照抄下来的。第一条他背得出：三点到三点三十三，红灯亮了属正常。
可那条是给值夜写的。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四十七，机房里有太阳，桌面上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，连他手背上的汗毛都是亮的。
推子往上推了一格，他凑近话筒。
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念完，耳机里静了一瞬。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，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点抖，跟平时不一样。
那头也没声。过了几秒，老太太才说：谢谢你。又说了句，把电话挂了。
他放下电话，抬起头。那盏红灯亮着，就挂在墙上。
头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。白天这一档不点灯；那盏灯接了老链路，并档那天起就没亮过。他盯着看了两秒，灯在那儿，不闪，也不抖，就那么亮着。墙是白的，别处都铺着太阳，那一点红扎在上头，很小，很清楚。
他把话筒的开关往下一压，又推上去。按他记得的，这盏灯跟话筒是一路的，话筒一合，灯就该灭。可灯没灭，跟刚才一样亮着，红得发暗。
节目还剩十三分钟。他把稿子翻回刚才那一页，接着念。
声音比平时低，句子之间的空比平时长。他不看那面墙，可整个直播间的红都堆在眼睛边上，不看也知道它在那儿。中间有一段是广告，他照着单子念了两遍联系电话，念得一个字不错。念到一半，他发觉握笔的手心是湿的，纸角被捏软了。桌上那杯水就在手边，他没碰；他怕自己一伸手，眼睛就得跟着往那边拐。
六点，下播。他把最后一句念完，话筒开关推到底，红灯还亮着。
那条规矩底下还有一句：别的时候红灯亮起来，立刻离开机房，不要回头。
写这句话的人，没想过会有白天。
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，挂在架子上；把稿子收进夹子，稿纸边角对齐，压了压。椅子往后推的时候，轮子在地板上响了一声。桌上那杯水他没喝，一口没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。出门之前，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底下那道缝，缝里透出来一线红。
他把门带上，往楼梯口走。窗子上的天还亮着，太阳落了半边；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，风进来，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吹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楼下院子里那帮小孩散了，一点声也没有了。
走到楼梯口，他站了一下。门在身后关着，里头那盏灯他看不见，也知道没灭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