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旧件
那两张照片在他手机里存了一年多。一张是举报信的落款，一张是领用单上领用人后头那个名字。都是他翻拍的，拍的时候手不稳，边上糊着一圈。他把这两张并排搁在一个相册里，标了，之后就再没打开过。
前几天他去见了第四格那个人。那人瘦了，额角上多了一道新疤；他带了一支铅笔去，把写着他名字的纸推过去，那人把纸折起来攥住，说，说擦掉就找不着了。回来以后，他老想着那三个字，一个人的名字，写成铅笔的，是什么意思，是给谁留的余地。想了两天，他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名字，也写在一本册子上，也在一格里，那一格里用的又不是铅笔。
上午他去了台办，想再看一眼那本名册。
门开着，小许在装订，桌上摊着刚印好的纸，一股油墨味。地上堆着两箱没拆的，箱子角磨出了白。他站在门口说想再翻翻那本名册。小许把订书机搁下。
得走个手续。她说。
什么手续。
登记。上回你来得急，我没记，邵主任问了我一句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本子，翻到空白那页，谁来看、看什么、什么时候，一行一行写。
他接过笔，一行一行填。填到看什么那一栏，他想了想，写了。
写完，小许拿着钥匙去开柜子。柜子最底下那层是铁的，钥匙挂在门里侧的钩子上，黄铜的，柄上缠着一圈红线，怕丢。她蹲下去开锁，柜门一开，里头一股纸和铁锈的味。
哪一本。
值夜的。
她把册子抽出来搁在桌上，说就在这儿看，她不走开。她回到自己桌前接着订，订了两本，抬头说：你们夜班那个表，下个月要改。他问改什么。她说不知道，上头发下来的表，她照着填。他哦了一声。
他坐下，把册子翻开。格子一格挨着一格，一个格一个名字，格子里印着年份，印得浅，有几格几乎跟纸一个色。翻页的时候纸发脆，边角上有点卷。有一页上留着一块旧水渍，巴掌大，纸都起了皱，水渍底下那两格的名字只剩半边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得慢，翻到那一格。
第五格，江声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。上回他看的是笔，哪一格深、哪一格浅；这回他看的是字怎么写的。
圆珠笔，蓝的，字不大，一笔一笔，落得很稳。他看了半天，看不出别的名堂。小许在旁边订纸，一下一下，铁夹子咬下去，咔。
他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翻到那个相册，把照片放到最大。举报信落款的名字比别处大，最后一笔拖得长，拖出去一截；领用单那一张，字小，挤在格子里，边上还有一行被水洇过的痕。照片都糊，是拿手机对着旧纸翻拍的，放到最大，笔画就成了锯齿，横竖都发了毛。他用两个指头把图往两边撑，撑到头，还是看不清。
他把手机拿远了些，眯起眼看。这一回，他瞧见领用单上那个名字的头一个字，，最后一笔往上带了一下，没带完就收了。
他放下手机，低头看册子。第五格那两个字，头一个字也是，也是那么收的。
看什么呢。小许问。
没什么。他说，这两个字，写得挺好看。
小许凑过来瞄了一眼。这本子是描的。
什么。
我听档案室的人说过，她把订书机按下去，咔一声，这本子上的字，是照着原来的描的。描得多了，就成了一个样。前头那几个，跟后头这个，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。你别看深浅不一样，那是笔不一样，手是一只手。
他没接这句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，那第五格也是描的。
第五格不是。小许说，那格是后来添的，去年新写上去的，头一回。
他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，再看一遍。那个字，还是那么收的。他想把它拍下来，手机刚抬起来，小许说册子不能拍，上回有人拍了照，被邵主任说了。他把手机收回去。
这本子谁送来的。
档案室呗。小许把订好的纸码齐，谁送的我真不知道，我来的时候它就在柜子底下压着。
这里头的人，你都认得吗。
不认得。她说，我就管收，不管谁是谁。你要问哪个人，我这儿查不着，得去档案室。
他把册子还回去。小许锁柜子，他在旁边站着，说想再看看前几格。她开了柜子，把册子往他手里一塞，让他自己翻。
他翻回第一格。三个名字，钢笔写的，笔画硬，收尾都带着钩。翻过去，第四格，周正礼，铅笔，浅，边缘发毛。再往后，第五格，还是他自己。
三样笔，三种深浅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这两个，是一样的。不是一样好看，是收笔的那一下，一样。
他把册子放回桌上，道了谢，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，他又把手机摸出来，对着窗户光看那张领用单。那个字，最后一笔往上带，带了一半收住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往下走。楼梯上有人抱着一摞纸上来，侧着身子让他过去，纸角扫过他的袖子。
楼门口的风有点凉。他站着，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：册子上第五格是去年添的，头一回写；照片上那个名字，是很多年前的；两个字，末笔都是往上带一半。中间隔了这么多年，中间换过多少支笔，这个收法没变。
他记得那张单子。孙有声三个字，十号早上拿到的那张，起笔那一点是顿的，末一个字收尾也是往上带，带了一半停住。他当时对着看了很久，还拿手机比过，比的是字中间那一横到底长不长。那天他光顾着看那一横，别的都没往心里去。
今天他想起的是另一头。同一只手上，那个带、那个收，跟他册子上那个字是一个路子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天阴着，看不出几点。
回到宿舍，他先开了灯，桌上的水杯还是早上那半杯。他翻出一张作废的稿纸，拿圆珠笔写了一个。写的时候他特意照着册子上那个样子，前面两点带一提，最后一笔往上带。写完看，带不起来，收笔是平的，笔一停就在纸上压出一个疙瘩。他把这张纸对折，压在一摞稿子底下。
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，是同一只手写的。这个他分得出，别的分不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