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认得

你昨晚那通电话，是真的？

台里大门口，她在等他。围巾裹到下巴，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，还是上回那个，鼻尖冻得发红。见了面，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。

她来得突然。她老家到临江，得坐大半天的车，来回就是两天。她没提前打电话，就站在门口等，等了半个多钟头；他下班出来，一眼看见她，愣了下。门房让她进屋坐，她说不用。

她比上回瘦，脸冻得没血色，手插在袖子里。布袋子搁在腿上，鼓鼓的，看不出装的什么；袋口用一根皮筋箍着，皮筋外头缠了一圈胶布，像是断过一回。

她昨晚睡不着，开着收音机，听到最后那句，坐起来了。他问她那边收得着收不着，她说时好时坏，昨晚清楚。

天擦黑，路灯还没全亮。门口有风，把挂着的那块牌子吹得哐当响；街对面的早点摊早收了，卷帘门拉到底，门口剩一滩水，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条街到了晚上就空，一家卖五金的、一家修表的，都关了门；只有拐角那家小卖部还亮着，灯管白得晃眼，门口摆着两箱啤酒，一个小孩趴在柜台上写作业。远处过一辆公交，声音闷，过去了才静。

门房外头那条长椅，他指了指，两个人坐下。门房老头在里头看报纸，收音机搁在缸子边上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那通电话是怎么来的，她问。他讲了一遍：导播切进来，那头一直没声，他等着，最后那头问了他一句。她问他答了没有。他说答了。

她看着他，没往下说。风又过来，她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，隔了会儿才开口：你答的二十六，我在那边数着呢，心里念叨，他要是问你，你可别应。

我做了个梦，她说，梦见我站在一个门口，门里在念名字，念一个应一个。念到一半，念到我了

然后呢。

然后就醒了，收音机还在响。

门房老头又出来一趟，把门口那块牌子摆正了些，嘟囔了一句，说这牌子挂了几十年，风一大就响，响得人睡不着；他嗯了一声，老头缩回去，收音机跟着关小了一格。

台里最近有风声，他没跟她说。排班表上的红圈到本月就断了，有人传这档要并出去，也有人说要停。这半小时里说话的是什么，他不敢想。台里还在清东西，老楼的、库房的，一车一车拉走；他那间办公室的桌子也换了新的，旧的全搬到楼下等着处理。这些话他没说，只是坐着。

她那边还是一个人住，租的一间小房，房东人还行，就是隔音差，隔壁的动静都听得见。她夜里听广播，白天补觉，学校的事没提，他也没问。

她把袋子打开，掏出手机，划了两下，递过来一副耳机。录音里还是那个：一个人念名字，另一个应一声。念得比上回慢，应的也更沉，有一段停得格外长，长得他都以为断了，那头才又接上。他听了两分钟，把耳机还回去。还是那两个声，一个念，一个应，中间那点空比上回长。

她问多少。她说二十二，昨天的；前天十九，再往前十四。她拿本子记着，记了一页了。上回她说十九，这才几天，又长了三个。

她把手机关了，屏幕一黑，映出她的脸，瘦了一圈。街上那排灯亮到一半停住，隔了一会儿才又亮起来。街上没什么人了，小卖部那孩子还在写作业，写一会儿，抬头看一眼门口；柜台上搁着一台小收音机，声音很小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把耳机还回去的时候，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；她的手是凉的，凉得像在外头站了一下午。

这儿没有，他跟她说了。她问一点都没有，他说上回上播，那层还替他念了半句，他停下来，它替他念完。她愣了一下，问那还是不是它。他没答，这句他答不上来。

那你怎么还答。

不答，它就不问了吗。

包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，说南门一间屋里翻出块铅板，正面刻社名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他认出两个，一个临江，一个器，别的认不出来。

她接过去，捧在手心里看，看得挺久。路灯亮了，光落在屏幕上，她拿手挡了一下；先是横着看，又竖过来看，来回看，一句话没说。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描那行字的笔画，描到第三个，停住了。

这字我见过。哪儿，他问。她抬起头，眼睛好像看着他，又好像在看别的地方。我小时候，在外婆家见过一块牌子。她说，木头牌子，钉在门框上头。字那时候我不认得，就记着样子：笔画都是直的，收口往上挑一点。我外婆说，那是厂里给的。那牌子挂了没几年就摘了，说是不让挂；她说来得不容易，是托人从厂里单要的，附近好几家都有，就我们那块的字是后来补刻的。

哪个厂，他问。她说没问过，那会儿谁问那个。外婆家那边，她记得的事不多：夏天晒的被子有太阳味，冬天生炉子，烟从烟囱里出去；她妈那时候还年轻，带她去过几回。后来她大了，去得就少了。

河那边。他坐直了些。南门那间屋的男人说，这条街拆了都走，有的去了河那边。他包里那块铁片，断口一新一老，那半个字是反的。那张照片他看过好几遍：铅板上的字刻得急，笔画挤在一处；老曹在仓库里说过，字挤成这样，小作坊接不了，只有给厂子刻标牌的才这么排。

那地方在哪儿，他问。她说是她外婆家，过了桥还得走一段；小时候常去，后来就少了。门口有一棵树，树底下埋过一只猫，是她埋的。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，说猫是白的，尾巴上有一块黑。

你还记得路吗。

她摇头，说记不清了，就记着那片房子矮，墙是土黄的，门口一溜排水沟，一到下雨，路上全是泥——说到这儿她停了停，别的不敢说。

找到那块牌子，是不是就知道厂叫什么。

也许。他说，也许就是个名字，别的什么也不说明。

那也得找着，总比在屋里坐着强。

能不能问着人，他问。小舅还在那边住，那边就剩他一个亲戚了；他记性好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住，就是话密，一开口收不住。

他问那牌子还在不在。早不在了，她说，房子都塌了半边，空了好些年，那块牌子早不知扔哪儿去了。

那还去？

她说，塌了也得看一眼，认认路。

站起来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两样东西还在包里，挨着。他忽然想起上回在疗养院，护工说周正礼夜里不睡，灯一宿一宿开着；睡不着的，不止这一个人。哪天去。

手从兜里抽出来，看了看天。天已经黑透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往街那头铺过去，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风把门口那块牌子吹得响了一下，这回没那么响；两个人站在那儿，谁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