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抹平
台办门口贴了张纸。上头一行一行列着日子：老楼正门，二十三号，钥匙七把；西头那间屋，二十三号；机房、门房、地下室、库房，一行一行往下排。最后是移交那天，下头盖着一个方章。
他站在那儿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，记住了最后那个交楼的日期。
这几天他没再去老楼。上回从那面墙跟前回来，他就没再去过。白天在台里待着，晚上上播，下了播回宿舍睡。有时候半夜醒过来，会想起墙根底下那块砖，他搁在那儿了，没塞回去。想完接着睡，第二天起来也不去想了。台里这几天也乱，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搬东西的人，值班室的抽屉他收拾过一遍，翻出来几样小东西，一件也没扔。
小许从屋里出来，抱着一摞纸。她看见他：江老师，你来得正好。
什么正好。
这个。她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，二十三号交，就后天。你在这上头签个字，认个门。
他接过来。纸上还是那七扇门，一行一行往下排，后头空着签的地方，他从兜里摸出笔，在最后一行下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就交了。
就交了。小许把纸收回去，东西清得差不多了，就剩几件大的，这两天找人搬。对了，你手里还有没有楼里的东西，钥匙什么的。
没有。
那我忙去了。她抱着纸往屋里走，这两天事多，台里这边也乱。
他往老楼走。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，两个人在往车上抬桌子，桌子腿磕在车帮上，响了一下，那个人骂了一句，把桌子横过来才塞进去。旁边还有一堆椅子，摞得比人高，用绳子捆着。地上撒了一层土，来来回回踩得看不出脚印。
楼前的台阶上坐着个人，是老曹，手里夹着烟。
你也来了。
这两天都在这边，老曹往楼上抬了抬下巴，看着他们搬。搬丢一件是一件。
他嗯了一声。前儿还丢了一箱子，老曹说，一个没看住，就没了。
这桌子是八几年的，老曹又说，榆木的，现在找不着这个木头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搬仓库去，搁着也是搁着。
他没接。老曹看了他一眼。你那夜班还上着。
上着。
上着好，老曹把烟灰弹了弹，我年轻那会儿替人顶过两回夜班，受不了，下了班头疼一整天。
他把烟掐了，站起来，说进去看看他们搬到哪儿了。
他自己进了楼。楼里跟造册那天不一样了。门还都开着，可门后头是空的，原来堆着的桌椅、器材、纸箱子，全没了，地上剩下挪动过的印子，一段一段，通到大门口。有一间屋的墙上还贴着几张纸，没撕干净，风从窗户缝里进来，吹得纸边哗哗响。他上回看见的那个搪瓷缸也不见了，窗台上只剩一圈印子。
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块黑板，是原来贴通知用的。他从前头过，看了一眼。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，擦过好几遍，剩下的看不清，只认得出一个日期，还有几个不成形的字。他一直走到楼梯口，站住了，前几回他都没上去过，这回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，才抬脚上了楼梯。
楼梯是水泥的，中间让人踩得磨亮了，边上还留着原来的防滑条，一条一条，缺了几根。走到二楼，走廊跟楼下一样，门都开着，里头空空的，他接着往上。三楼锁着两间，有一间开着，里头是机房，机器早搬走了，地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印子，是机器的脚。靠北那面窗子关着，玻璃上蒙着灰，外头的天看着比实际暗。
三楼东头那面墙，他记得。早些时候他们封过一次，后来就没人提了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墙上什么也没有，跟旁边的墙一个色，摸上去是凉的，跟外头的墙一样凉。
他站了会儿，下楼。门房那儿他停了一下。门开着，里头空着，桌子椅子都没了，墙上还挂着一个挂钟，指针停着不动。门框上留着两个螺丝眼，锁没了。
他从后门出去，绕到楼后。
隔着几步就看见了，墙不一样了。靠底下一片新水泥，颜色比别处深，抹得不太平，边上还留着抹子拉过的道子，一道一道的。他上回搁在墙根底下的那块砖没有了。地上也扫过一遍，扫得干干净净，连一块碎渣都找不出来了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看。新水泥是从里头填出来的，把那个洞堵死了，填到跟旁边的墙一样平。他伸手摸了摸，凉，糙，硬，指甲刮上去掉下来一点白。
他站起来，把耳朵贴上去。
不是先前那种等着等着出来两下，这回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一堵实心的墙，声音进去就不出来，连前头院子里抬桌子的动静都隔住了。他贴着听了会儿，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换了个地方，又贴了一次，还是空的。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会儿，伸手在新水泥上按了按，指头上沾了一层白，他在裤子上把手指擦掉了。
他绕回院子前头。那两个人还在抬桌子，一趟一趟往车上搬。
这墙谁抹的。
哪面墙。那人没抬头。
楼后头那面。
不知道，他把桌子往上抬了抬，我们就管搬东西，抹墙的是另一拨。
他又问。哪一拨。
不知道。那人说，你问后勤去，我们不是一家的。
他去后勤问了一趟。师傅在收拾工具，把扳手一把一把往箱子里放。听他说完，师傅想了想。抹墙的是外头请的，师傅说，前天来的，一天就干完了，早走了。
就抹了那一面。
就那一面。师傅把箱子扣上，别的没动。你说那面墙怎么了，漏水了。
他说没什么，从里头出来了。
回宿舍天快黑了。他掏出手机，给温眠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他等到自动断了，又打了一遍，第二遍也没人接。
他在桌边坐下，想了想，发了条短信过去：到了说一声。发完他又看了一遍那句话，觉得没什么好改的。短信发出去，没有回音。窗台上还搁着半杯水，搁了不知道几天，他端起来看了看，又搁回去，把灯关了。
第二天他起得晚。起来洗了把脸，出门，走到马路边上站着。天阴着，风从巷子里出来。隔两条街，台里那栋楼的顶上，广播站的大喇叭在放什么，一句一句的，听不清词。
他在马路边上又站了一会儿，把领子往上立了立，转身往车站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