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半个字

这个，能给我看看吗。

老头抬起头，手里的铁片还举着。看清了是他，才把铁片递过来；手上有几道黑印子，是铁锈蹭的。

巴掌大，薄，一面锈得厉害，一面还能看见底下的铁色。断口有两处：一处老，磨得圆了；一处新，边上还留着毛刺，像是刚掰断的。上头有个字，只剩半个，另外半拉在断掉的那一边。他把铁片翻过来对着光看，那个字是反的；再翻回去，还是反的，怎么看都是反的。

哪儿捡的。他问了一句。

那边。老头拿手往院里一划，指的是靠东头那间屋后头，墙根底下，土里刨出来的。

他把铁片还回去的时候，手在兜里摸了一下，没摸出什么来。站在门口，又回头看了看那三间平房：窗户空着，像三个洞；房檐那根铁丝上的衣裳还在，风一来，贴到墙上，又松开。

我能去那儿看看吗。

老头说随便，让他自己去。

院子里的草有齐腰深的地方，走进去，脚底下软，踩过以后留下一个坑，过一会儿自己弹回来。

两个人往东头走。老头在前头，蛇皮袋搭在肩上，走两步歇一下。草长得高，挡着脚，踩下去沙沙的，像踩在别的东西上。到了那间屋后头。东头这间比中间那间塌得厉害，屋檐掉了一角，露出里头的椽子；门框歪着，门板没了，只剩两个合页挂在框上。屋里黑，看不清，一股潮土的味儿往外冒。墙根塌了一角，砖露出半截，底下的土跟别处的草连成一片，看不出新翻过。

风从围墙那头过来，草一片一片倒下去，倒到墙根就停住了；墙上那层灰让风扫掉一些，露出底下的砖色，比别处深。

蹲下去，拿手把土往两边拨。墙是青砖砌的，砖缝里塞着灰，一抠就掉，指头上沾了一层。土松，一拨就开，里头埋着碎砖、一块石灰疙瘩、几个铁钉，钉子上头锈得脱了皮。拨到半尺深，底下就是土，没东西了。

老头蹲在旁边看。就那一块。他说，我刨了半宿，就刨出这一块。

哪年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
去年开春。老头往前挪了半步，那阵子雨多，墙根塌了，我来看看，顺手刨的。刨出来的东西我都搁一块儿，回头一块儿卖。

站起来，把手上的土拍了拍，又蹲下去，把拨开的土往回填。填到一半，他问那底下还埋着东西没有。

谁知道。老头把土往回扒了扒，这地方老，地底下什么都有。前年有人在西边挖出过半口缸。

什么缸。他问。

腌菜的。老头说，裂了，不值钱。收缸的来看了看，摇头走了。

在哪儿挖的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
西边。老头说，那时候还没塌

老头又说，他自己也在这院里刨出过东西。前年刨出一个铜的，他说，圆的，白的铜，有饭碗那么大，边上缺一块。那会儿我不知道是什么，跟一捆铁丝一块儿称了，卖了三块多。

最后一把土拍平，站起来。

这铁片，卖不卖。他把这半块在手里掂了掂。

老头愣了一下。这玩意儿卖不了钱。他说，你看，薄，秤上压不出分量，收铁的都不愿意收。

我给您钱

给啥钱。老头把铁片从兜里摸出来，塞到他手里，你要就拿走。

兜里的零钱掏出来，二十来块，塞进老头那个蛇皮袋的侧兜。老头往外掏了两回，他拦了两回。

您这份，

不要。老头摆手。

后来老头也就不掏了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
临走了，他又站住，问了一句。

您这院里，除了那两把新锁

什么新锁。老头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东头那两间。他说，锁是新的，铜的，我瞧见了。

老头哦了一声。那不是我上的。他说，我来的时候就有。

您在这儿两年

两年零三个月。老头说。他又说，那两间他从来没进去过，门推不开，锁又没有钥匙。

这两年，院里有没有什么不一般的。

不一般？老头想了想，去年冬天来过一只狗，白的，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，后来走了。

从老街区出来，日头高了些，路上人多了，卖菜的、修车的都摆出来了，早点摊这会儿收得只剩两张空桌。坐车回台里，把铁片搁进抽屉，锁上。锁还是涩，拧了两下才合上。

楼道里有人上下楼，脚步声一阵一阵；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两次，都不是找他的，他接了，说打错了，挂了。

下午没他的班。他在办公室坐了会儿，把稿子翻了两页，又合上。办公室的暖气还没来，坐久了脚底下凉；他把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半尺，让太阳晒着后背。楼下有人喊了两声，没人应，也就不喊了。窗台上搁着一盆花，没人管，土都干裂了，叶子倒还绿着。铁片他拿出来看了两回：一回坐着看，一回站到窗户跟前看。反着的字，认不出来；他一个一个笔画在心里描，描到第三遍，还是拼不成一个整字，剩下那半拉，缺得太多了。

晚饭他去食堂吃的，一碗面，两个馒头。食堂这会儿人多，他找了个角上的位子坐下；旁边两个人在说评职称的事，说了一路，他吃完了那两个还没说完。

中间老曹打门口过，端着缸子，往里头拐了一下，看见他桌上那块东西。

哪儿来的。

外头捡的。

老曹没多问，只拿手指头隔着桌子点了点。铁的。他说，搁久了要锈，你拿纸包上。说完端着缸子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缸子磕在门框上，响了一下；楼道那头有人在扫地，扫帚一下一下，扫到墙根就停。

四点多，卢建国打了个电话来，问他有没有信儿。他说还在查。卢建国在那头嗯了一声，说有信儿就告诉他；又说他把弟弟那部手机供起来了，搁在桌上，跟他弟弟在的时候一样。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，他应一声，挂了。挂了以后，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号码他其实背下来了，四个一组，就是最后一个数老是记不牢，每回都要从头再数一遍。

傍晚他在楼道里碰见小苗。小苗问他那部手机导出来没有；他说还没有。小苗说那你不导趁早导，屏都那样了，说不好哪天一下就全黑了，黑了你连里头有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说知道了。小苗抱着线走了，走两步又回头说，导的时候用那台旧的就行，别用新的，新的认不出来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，又灭。他在原地站了会儿，下楼走到一半，又折上来，把抽屉里那块铁片拿出来，揣进兜里。

夜里上播前，他进了直播间，红灯还没亮。机器一直嗡嗡的，不响的时候，耳朵里还留着那个声；他把耳机戴上又摘下，听见走廊里有人开门关门。屋里还是那股味儿，机器热起来以后的塑料味，闻久了也不觉得了。他把稿子摊开，一页一页往下看，看到一半停下来，看窗外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，对面楼上零星亮着几盏灯。他把那三张纸从本子里抽出来，跟铁片一块儿搁在桌上。纸摆得整整齐齐，一张压着一张；铁片搁在最上头，边上压着一支笔。

纸上的印子，笔画是反的；铁片上那半个字，也是反的。

他把铁片挪到纸上，一处一处对。

有一段，合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