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停三天

她桌上那块地方空出来了，露出底下一圈浅色的木头，是常年压着本子压出来的。本子收进抽屉，抽屉推严，钥匙挂在抽屉上，没锁。

三天，她说，我试试。

第一天下午，她坐在桌前，两只手放在空桌面上。他坐在对面，机器没带来，带子也没带来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剁馅，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很匀，剁到后来快起来，快了十几下又慢下去，慢下去以后又是一阵急的。

她坐着，眼睛看着窗户。玻璃上的水汽还没散，上回抹过的那道印子已经糊了一半，边上又重新起了雾。

坐了半个钟头，她说没动静。

什么没动静，他问。

那个。她说，平时它跟在我写字的后头，我停它也停。今天一直没来。

他问这是不是好事。她想了想，说不晓得，说那个东西跟了她九个月，一下子不来了，她反倒惦记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笑完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，放在膝盖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上到四楼。楼道里的蜂窝煤少了两块，空出来的地方积着灰，灰上有一道鞋印，是从楼下上来的。他敲门，门里没有动静；敲第二回，门里有人走动，走到门后头停下，停了一会儿才拔门闩。

她穿着毛衣，头发没梳，眼睛底下有一圈青。她说她一夜没睡，不是怕，是屋里太静了。

静到什么程度。

静到我能听见隔壁人家的冰箱。她坐到椅子上，以前听不见的。以前我耳朵里有一层东西垫着，什么都垫在后头；现在那层东西没了，什么都贴到耳朵上来。

她说完这句，忽然停下来，侧过头，像在等什么。

他等着。

过了几秒，她转回来，摇了摇头。没有。

那天上午她一直在试。她先把耳朵贴在墙上，贴了一会儿，换一面；墙是凉的，贴上去以后她的脸侧着，头发垂下来一缕。然后贴到窗上，贴到地板上，地板上凉得更厉害，她跪在那儿，一只手撑着，另一只手垫在耳朵底下。

蹲下去听暖气片的时候，她把耳朵贴在漆鼓起来的那些小包上，听了很久，然后伸手去摸管子，一根一根摸过去，摸到水槽底下那一截弯管，弯管上包着布，布已经发黄，她把布掀开一角，把耳朵凑上去。

听完一圈，坐回椅子上，说屋子是空的。

以前呢，他问。

以前不空。她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，以前我总觉得这屋里不止我一个人，可我从来找不着第二个在哪儿。现在找着了，就是没有。

他问她要不要把本子拿出来，她说不，说好了三天。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，按完又松开。

第二天夜里他留在她那儿。九点多，楼下开始有人走动：拖鞋声，水声，一个孩子在哭，哭了两声让人哄住，哄住以后又哼了一阵。她坐在床边听着这些，听得很专注，像在数。

十一点多，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很重，走到三楼停住，掏钥匙，开门，关门。她跟着那串声音把头转过去，转到门的方向，停在那儿。

十一点半，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
我知道了。

知道什么，他问。

不是它在跟谁。她说，是谁在听它。

屋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一盏台灯，光落在她脸上，另一半在暗处。她说这两天她把耳朵关上了，关得干干净净，结果什么都没了，不是它走了，是她这边没人接。她说她记账的时候，一边记一边在等那边应一声；她等的那个东西，就是它。

你的意思是，他说，它一直在等有人听。

不是等。她摇头，是有人听，它才在。没人听，那屋就是空的。

他想起齐师傅那句谁数，它跟谁。他问，那反过来，不听，是不是就不跟。

不听也不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你不听，它还在那儿。只是你不知道它数到几了。

这句话说完，她伸手把台灯的罩子转了半圈，光从她脸上挪开，落到墙上。墙上有几个钉子眼，眼里的灰是干的。

第三天下午，她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。她坐在桌前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那个本子，看了有一会儿。

你要记？

我要试一件事。她把本子推到桌子当中，我记，但是我记别的。

她翻开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从夹层里抽出来，笔尖削得很短，短得快要捏不住。她低下头，写了第一道。

写完她停住，笔抬起来。
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楼下剁馅的声停了，停得干净；过一会儿又起来，是另一家在切菜，切得慢，一下一下。

过了大概两秒，她开口：来了。

跟上了？

跟上了。她说，慢了半拍。

她没有往下写第二道，就把本子合上，合上以后把手按在上头，按得很平。

记别的，是什么意思。他问。

我记的不是它。她的手指头点在那一行字上，我记的是这屋里有什么。

她把本子重新翻开给他看。那一页上只有一道横，很短；横的下头写了一行字，字很小，写得密。

以前我记的是它跟了几下。她说，现在我记它跟的时候，这屋里是什么样。它跟第一下的时候，楼下在剁馅；跟第二下的时候，隔壁的冰箱在响；第三下，有人在楼上挪椅子。

他明白了。她在把它的每一下，拴在一件真实的事情上。

这样有什么用，他问。

这样它就跟不上我了。她把笔转了半圈，它跟的是我的笔。我写一笔，它跟一下。我把每一笔都写成别的东西，它跟着跟着，就跟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
他没有说话。窗外天已经暗下来，屋里那盏台灯显得比刚才亮，灯罩上有一层薄灰，光是黄的。

能撑多久。他问。

不知道。她把笔套上，笔套是塑料的，套的时候有点紧，套完她在笔杆上捏了一下，一天一天试。

她说完站起来，去开灯。开关在门边上，是那种老式的拉线，绳子头上坠着一小块木头，木头被手摸得发亮。她伸手去拉，还没拉到，头顶的灯自己亮了一下，又灭，再亮起来，稳住了。

两个人都抬头看了看。

电压。她松开拉线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站在门边上没有动。灯亮着，光是黄的，把桌面上那块浅色的木头照得很清楚，本子摊在那块木头上，翻开的那一页朝上，最后那一道横的末尾还有一点亮，是铅笔的铅压得重，压出了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