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一串钥匙
一楼西头那家门口搁着一只棉鞋，鞋底朝上，鞋帮上补了一块蓝布，针脚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。门开着一道缝，缝里出来的不是热气，是电视声，大得整条楼道都在响。
门板上敲了两下。里头没动静。又敲三下，还是不响；不是没人，是那声音太满，把别的都盖住了。门推一下就开了，轴有点松。
屋不大，一张床，一个五斗橱，一台电视搁在床头的小桌上，屏幕亮着，正在念天气预报。老太太坐在床沿上，穿一件棉袄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对着屏幕，一动不动。
门口立了两秒，他喊了一声大娘。她回过头来，先看他的嘴，再看他的脸，伸手把电视的声音摁小了一格；小了一格，那声音还是压在头顶上。
她说了一句你来了，又拿手拍拍床沿，让他坐下。
解释的话没说出口，他在床沿上坐下了。床板硬，褥子薄，坐下去能感觉到下面一根一根的板条。
她说今儿没下雪，报的有雪，没下来。说完朝电视抬了抬下巴，说她就看这个，天天看，看字幕，听不见，看得见。屏幕上那几个字滚过去，滚到一半换了下一条，她跟着念，念得比字幕慢半拍。
身子往前一倾，他把话放大，说楼上六楼，最里头那家。
又说一遍。她把耳朵侧过来，手在耳朵后头拢了一下，还是没听清，问他说的什么。
六零四。
六零四。她点点头，没人。以前那儿有人值夜。
她的男人管后勤，厂里的钥匙都在他手上。她比了个筐的样子，说是一铁筐，装煤的那种；厂子散的那年，他把那一筐背回来，搁在床底下，搁了半年。后来就散了，扔的扔，丢的丢。
靠墙那只煤炉子上坐着水壶，呜呜地响，响得有半天了，她好像根本没听见。壶里的水熬下去一半，壶嘴那儿结着一圈白。他起身把火关上，壶提下来搁在地上；她看了他一眼，没问他在干什么，接着说她的男人腰不好，阴天就下不来床。
柜子顶上摆着一台收音机，罩着一块绣花的布，布上落着灰，灰上有一道手印。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，线绕了两圈，挂在橱角。他看了两眼，没问那布是谁绣的。
六楼那屋的锁，是那年换的。谁换的，她抬手往墙上一指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，玻璃底下压着，一个男人穿中山装，肩膀很宽，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弧。
他换的。换了三把钥匙。她伸出三个指头，一把插在门上，两把他拿走了。
三把？
三把。她把三个指头又伸了一遍。
拿走的那两把在哪儿，她说不知道，他这个人，东西一多就乱。
窗外有车过去，玻璃跟着嗡了一下。电视又小了一格，屏幕上换成了广告，一个女的在说什么，嘴动得快，字滚得更快。
他问那屋有没有人来过。她啊了一声，他把话又说了一遍。
来过。她说，天天来。下午，三点多，四点多。我在屋里听得见脚步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上楼，走到六楼就没了。
一个听不见的人，靠楼板认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奇怪，好像人人都该这么认。
什么人。
看不见。我腿不行，二十年没上过楼。
后来还来吗，她说来。什么时候不来的，她先说去年冬天，又改口说前年，最后说记不住；我这个人，记日子不行。
他又问了几句，她答的都是别的：说她男人的腰，说这楼的水压，说对门那家前年搬走了，走的时候把一只柜子搁在楼道里，搁了半年没人要。他听着，一句也没打断，等她说完了才问下一句。
你要问六楼的事，去问门房。门房换人了，新来的那个说话快，我听不清。
问过了。
问过了就好。她点点头，好像这一句把该办的事办完了。
你那串钥匙还在不在。
她抬手往五斗橱最底下那个抽屉指了指。在。也没人要了。
抽屉拉开，里头是药瓶、线团、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，还有那串钥匙。那串钥匙锈得发红，一二十把，大的小的都有，串在一根铁丝上，铁丝两头拧了个扣，扣上缠着一点白胶布，胶布早黄了。
钥匙拎起来的时候，比他看着的要沉，铁锈蹭到手心上，一股腥味。
拿着。她说，开不了什么了。
一把都不开？
一把都不开，她说。
他把钥匙攥住，又问六零四那屋从前有没有人住。她没听清，啊了一声。他再问，她说得很干脆：不住，那屋是值班的。值班的人呢，她没答，看着电视，屏幕上又滚出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雨。
你要上去啊。她忽然说。
上去。
那你上去，别在门口站着。站久了，他就知道你来了。
他抬了一下头，问是谁说的。
我男人。
她说完把电视声音调回原来那么大，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，眼睛对着屏幕。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。
出来的时候他把门带上，带上一半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。缝里还是电视声，比刚才还响。
楼道里的窗子朝北，玻璃上糊着一张旧报纸，报头早晒黄了，剩下半个字。窗台上立着一个空罐头瓶，瓶里插着半截蜡烛，蜡烛烧到了底，芯子黑着。他伸手把瓶子往里推了推，推不动，底下像是粘住了。
台阶上有一层土，常年不扫、踩实了的土。上了一级，他站住，听了听。楼上什么也没有，连楼板都没响一下。
下午三点多，办公室里没人。那串钥匙摊在桌上，一把一把看过去：大的像柜门，小的像抽屉，两把是十字的，还有一把圆的，圆得像铜钱，中间一个方孔。没有一把对得上六楼那把铜锁。
台灯是十年前的老货，灯罩烧出一块黄。钥匙串拎起来对着灯晃了晃，影子在桌面上摊开一大片，一把一把的轮廓糊在一起，分不出哪把是哪把。铁丝上那块白胶布翻起一小块，底下压着的东西露出一点，是硬纸，剪得比指甲盖还小。他没拆，就把它按回去，连胶布一起压平。
暖气片底下垫着一块硬纸板，纸板吸饱了水，边角卷起来，颜色比别处深；管子接着滴，滴在纸上没有声音。有人进来拿了一张表，问他今天怎么没走，他说等个电话。
四点那档，开场词照旧。今天来了两个电话，一个问路的，一个说自家收音机半夜有杂音。他让对方把收音机挪开墙，对方说挪了还是有；他说那就别搁在卧室，对方说家里就一间。挂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，耳机里那点底噪一直在，跟平时一样。
六点下播，温眠打来。她说礼拜六来，票买好了，早上七点二十到。
礼拜六，他说，我上午没事。
那敢情好。她说，我问了我小舅，他说一楼那家他也认得，小时候跟着外婆去过。
这句他没接，也没问为什么。
你那边忙什么呢。
看钥匙。一楼那家的。他把那串东西提起来一点，铁丝在桌上磕了一下，她男人从前管厂里的钥匙。六楼那屋的锁是他换的，换了三把，一把插在门上，两把拿走了。
那头静了静，能听见食堂那台抽油烟机在响。
那门上那把呢。
不知道。昨天还在锁孔里，今天不在了。
谁拿的。
不知道。
你要是先上去了，别敲门。
为什么。
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，像是有人把书包挪了个地方。不知道，她说，反正别敲。
她那边又没声了，隔了一阵才说礼拜六到了先不回学校，跟他上去一趟。他说好。挂之前她还在说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挂了电话，外头开始下雨。雨不大，落在窗台上，一会儿密一会儿疏；玻璃上起了一层雾，从底下往上漫，漫到一半就停住，剩下的半天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