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多走一家

楼下传达室的电话响了三声，接起来，那头说有人找。

稿子还压在台灯底下，第三页的角翘着。他把稿子抽出来，对齐，压在镇纸底下，下楼。楼梯拐角那扇窗的玻璃上结了霜，霜从角上起，起了一半，中间还剩一块能看见外头的天，天是白的，看不出几点。

这几天台里不太安静。节目里那条一念出去，第二天就有人往台里打电话。一个老头，问了半天江守拙是谁，说是听着耳熟，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；一个不说话，接通了能听见那头有喘气，喘了半分钟，挂了；还有一个女的，问那条是谁写的，说想抄下来给家里的老人听。小吴接了三个，都记在一张纸上，写了时间，写了说了什么，写完压在导播台边上，压在一个玻璃烟灰缸底下，缸底一圈黄。台长那边也问了一回，问的还是那三个字，问完没说什么，让他把手上的稿子都留一份。

院子里有人在扫雪。竹扫帚过去，地上留一道灰的，扫到墙根停一停，把雪往一堆上推。扫雪的是个生面孔，橘红的马甲，袖子长出一截，扫两下就把袖子往上撸一下，撸到胳膊肘，又滑下来。靠墙那棵杨树早没叶子了，枝子细，风一过，整棵树的枝子一起动，动得很轻。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衣服，冻硬了，衣服不动，是绳在动。

门房外头站着一个人。

个儿不高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还是那件灰的，单的。白天看，衣裳比夜里更旧，袖口破的一圈在太阳底下能数出线头，一根一根翘着。他没进屋，也没站在门房里头，就站在门房外头那块檐底下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，脸朝着院子，看人扫雪。脚上一双单鞋，鞋帮上沾了雪，化了一半，湿了一圈，颜色比别处深。站得久了，一只脚往前挪了半寸，又挪回去。

江声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人转过脸来。眼睛不大，看人的时候不眨。

今年这一趟，我多走了一家。

哪一家。

你们这儿，他说，以前不走这儿。

以前为什么不来，他问了一句。那人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，有人管。现在管的人不在了。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，眼睛还落在扫雪的那边，看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推。

雪从檐上掉下来一小块，落在他脚边，散开，没有声音。门房的窗户推开了半扇，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看见是江声，又缩回去，把窗户推上，推得比刚才严。

手插在兜里站着，冷。风从院门那边过来，把地上的一层浮雪推着走，走到墙根停住，堆在扫好的那一堆旁边，堆得不齐。江声把烟摸出来，递过去一支。

那人看了看，接了，夹在手里，不点，也不往耳朵上放，就那么夹着，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，夹得笔直。烟纸上有一道细的折痕，是放在口袋里压出来的，折痕一直通到烟头，烟头那一截有点潮。

听不听节目，他问。那人没有马上答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不听。有人听。再问是谁听，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一只手，手背朝上，翻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
那块疤在冬天的光底下发白，圆的，边上一圈比中间浅，中间那一块是亮的，像打过蜡。疤不在正中间，偏在手背靠小指那边，压着两条筋。

跟墙上那个一样大。

哪个。

三楼西头那面墙，白灰上印出来的那个。那人听了，手又抽出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，又看江声，看了有一会儿。手收回去，两只手抄着，抄得比刚才紧，紧得袖子绷起来，绷出手腕的骨头。

他说上去过。那人问敲了没有，他说敲了。那人点了点头，风把檐上的雪吹下来一层细的，落在两个人中间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不拍。

念了就得记。

记在哪儿。

记在该记的地方，他说，记完了，我一年来收一趟。收了二十年，没落下过。

问今年收了哪些，他说，六家。往年五家。多出来的一家是他这儿，还有一家在盐仓街。说到盐仓街的时候，眼睛抬了一下，看了江声一眼，又落回去。

那块地他去过，这句话那人说得像陈述，不像问。江声说去过，又说，地上没了，地下的还在。那人把头点了一下，点得很轻，像在给自己记一笔。

地也算，他说，这几年地上拆得多，地下的东西不跟着走。地上没了，地下的还在，这是麻烦。

什么麻烦。

没人管了。没人管，它就一直响。响着，就还算在。

院子里扫雪的人把扫帚靠到墙上，两只手搓了搓，往手上呵气，呵出来的白气一下就散。他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看得不久，看完把扫帚拎起来，往院门那边去了。远处有一辆车从院门外过去，轮胎在雪泥里碾出很长的一声，声音拖了一段才断，断了以后院子里比刚才更静。

问三楼西那间里面有什么，回答是三个字：有过的。说现在有没有他不知道。再问什么叫有过的，他说，有过就是有过。后来封了。封的时候我不在，我来的时候已经封了。

那人忽然抬起头，往楼上看。楼是三层，窗户一排一排，玻璃上有的结了霜，有的没有，没结的那几块黑着。他从下往上数，数到第三层，停在那儿，停了有三四秒。

院子里那堆雪边上已经化了一圈，水里漂着几根干草。院门那边没有人了，雪地上两行脚印，一行进来，一行出去。

问看什么，那人说，看看窗。有的窗，白天也黑，黑了也不是没人。

问谁封的，那人说，封的人不写名字。写名字的是收的人。他把烟举了一下，没点，我的名字也不写。说着换了只手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，按得很快，像按一个口袋，按完手就放下了。问上不上去看看，他摇头，上去了就得记。

墙后面有声音。江声说。那人拿着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
你听见了。

听见了。

什么样的。

江声说，很细，匀，一直在。

烟还在他手里，没有点，烟纸上那道折痕被手指压平了些。风把檐上最后一点雪吹下来，吹到两个人中间，散了。

你夜里几点下节目。

四点到五点。

他说，那还行。以前这个点，有人在听。

头低下去一点，眼睛看着地上那块化了一半的雪，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。烟还夹在手里，没有点，烟纸的一头被捏扁了，捏扁的那一头朝着外。

门房的灯亮了，一团黄，从窗户里出来，落在檐下的雪上。老头在里头站起来，把暖瓶提起来倒水，倒完了把暖瓶放回去，放得离桌沿很远。

天开始暗了。院子里那堆雪边上化出一圈水，水在水泥地上走，走成一条细的线，走两步停一停。

那面墙，他说，敲的人多了，它就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