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
上午的太阳照到院墙上，墙头那半截爬山虎盖着，叶子红了一半。院里停着一辆面包车，车身上印着省台的字；几个生面孔支着架子，把机器往楼里搬，一边搬一边嚷。

院里的人分两拨：一拨在卸箱子，一拨在楼门口架灯。电线从车上拉下来，顺着台阶盘上去，拿胶带一段一段贴在扶手上。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个人，没人应，他自己又去搬了。

绕开那几个人，他走到门房门口站住。下来这一路，楼梯上还留着省台那几个人踩的泥印。

老头在里头，报纸摊在桌上，人没看报，正看着窗外。他有件事想问，老头让他说。手机递过去，翻在通讯录最后那几个上，他问那个号是不是台里的。老头把手机接过去，眼睛凑近，看了几秒，还回来；又从桌底下抽出一个本子，翻开看了看，站起身，走到墙边。

墙上挂着一张表，塑料片压着，里头是打字机打的字，一栏号码，一栏屋子。字很小，从远处看过去就是一排黑点；凑近了，才能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分开。表挂得有年头了，塑料片发黄，边上翘起一角，拿图钉又按了一下。老头拿手指头从上往下划。

哪几个数。

开头是九。

九开头的往后头。他的手指停在半截。

号码挨着排下来，一位一位往下走，后头那一栏有写直播间的，有写的，有写的。看表的人换过好几茬，有的字是后来描的，描得比原来的粗。914 那一行，号码在，后头那一栏空着。

这个号。老头说，早不用了。

那怎么还

还什么。

还通。

老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，把手从表上拿开，退回到桌子后头。

桌上那部电话是老式的：黑的，按键，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，听筒线是那种卷的，松松地垂着。

门房的墙皮刷成白的，下半截蹭得发黑；窗户上糊过一层塑料布，边角早开了，风进来的时候哗啦响。桌上另外搁着两个缸子，一个泡着茶，一个空着，空缸子底下一圈茶锈。他伸手把听筒拿起来，按了三个数，九、一、四。

听筒里先是空的，隔了一两秒，铃声起来了。

不是这部电话的。声音在外头，在楼里，很远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，闷闷的，一下，一下。站在门口听，那声音一会儿像在西头，一会儿像在东头，绕着弯走，分不出是哪一间。楼道里搬东西那几个也停了一下，抬头找，没找着，又低头干活。他数着，数到第六下，停了。

老头的手停在报纸上，没翻。听筒里换成了底噪。沙沙的，很平，铺在最底下，别的什么也没有；他又等了一会儿，等到那点沙沙也听熟了，才把听筒搁回去，搁得轻，电话机上的线晃了两下。铃声停下来的那一瞬，楼里比先前更静；他听见自己咽了一下，也听见门房墙上那挂钟走了两格。

那三个数他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九一四。有一样东西跟这三个数长得像。不是手机里这个，是卢小年那张纸条。那张纸条他收着，跟弟弟的东西搁在一处，压在底下；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，写得很用力，纸背面都鼓起来了。他头一回看见的时候，当是频率，看了很久，没看出别的，只有那个数。这会儿才想起来：他自己刚才按的三个数，跟他记下的那个，只差一个小点。

这台电话，他问，以前是干什么的。

总机。老头说，谁找谁，先打进来，我拿线插上去。插错了也听得见，两家一起说话。现在一人一部手机，就剩这一台还响。

响过几回。

老头把报纸折了一折，又打开。这部电话晚上关不关，他问。老头说从来不关，关了怕有事。多少年了，就这么开着。

表上没有的，他问，您管吗。

我不管。老头说，管了也没用，我这个人就是不认。

老头说到这儿，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；缸子里没什么水了，他还是喝，喝完把缸子搁回原处，搁得很正。

您夜里一个人。

两个人。老头说，另一个从来不来。

那另一个是谁。

老头把报纸又打开，说那另一个从来不来，也没人问过他，多少年了。

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，他问门房这些年换过几回人。老头说换过三回，就我没换。说完把缸子盖上，说这楼里的事他知道的多，知道也不说。

老头说表上没写名字的号还有几个，别的都撤了，就它没撤。他又说那张表他每周擦一回，擦完了还是黄的，擦不掉。

他把老头的本子拿过来。横格纸，一页一页，全是手写的，添的号码写得又小又挤，挤在格子里；哪一年划掉哪个号，就在旁边画一道，不划干净，留着原来的字。这个号往后还留着吗，他问。老头说留不留不归他，我退了就不知道了。你要问，去问接我的人。这话我只说一遍。

本子的皮是牛皮纸的，跟桌面一个色，搁在那儿不显；他翻了两页，页脚有的折过，有的没折过，折过的那些都在号码多的年份。有一页的角上沾过水，字洇开一片，认不出是几。

东头那间，他问，表上有吗。

表上有的，都在墙上。老头不看他，表上没有的，我不管。你要问，问别人。

九一四在心里念了一遍，他问老头记不记得这号最早是谁的。老头说记不得，号是台里给的，人是我记的。人我记不住，号我认得。

他问那这部多少年没响过的电话，算哪里的。老头说算楼里的，挂着呢。楼道那头有人搬东西，拖着一张桌子，桌腿刮着地板，声音从这头一直过去。他等那声音远了，才又开口。

我拨的时候，响的那部电话，在哪儿。

楼里。

哪一间。

你听见是哪一间，就是哪一间。

中午他在食堂打饭，省台那几个人也在，排在前面，说的话他听不懂，都是外面的行话。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上坐下，吃完就上来了。

他又站回门房门口。桌上那本本子还摊着，最上头一页的角卷起来，卷得很硬。他伸手想翻，又缩回来；老头在旁边看着，没拦他，也没让他翻。

外头有人在喊，找人签字。他出去签了个名，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上了三楼，机器搁在走廊里，线拖了一地；有个人蹲在楼梯口抽烟，见他过来，往边上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。小苗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工具箱，见他站在门房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
省台来拍。小苗说，拍老楼那段的事。

拍什么。

邵主任交代的，说拍不了几句。小苗说完就上了楼。

外头的天色匀匀的，没太阳的地方发灰。院子里那几个省台的人收了架子，往车上装；装完也不走，站在车边抽烟，说说笑笑，声音飘到门房这边就小了。

院子里那辆车是昨儿就停下的。车斗上盖着一块防雨布，布角拿砖头压着；司机把座放平了睡，脚搭在方向盘上，帽子盖在脸上。他看了那车两眼，没上去问。

院子里的太阳短了一截，墙头上那片红叶子只剩下一点边。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收音机还在响，放的还是白天的节目。

手机又掏出来，翻到那个号，看了两眼，没删，也没拨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说这号他先记着。老头在里头哼了一声，记着吧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门房那扇窗，窗里老头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
您在这儿几年了。他问。

老头把表上的塑料片按了按，按平。比你岁数长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