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三道横

中午十二点，机房来了个人，穿蓝工作服，胳膊底下夹一把钳子。

他蹲在走廊尽头那个接线盒底下，仰着头，先把外线那个插头拧下来。拧了两下没动，第三下用了力，一声，插头下来了，铜片上有一层绿。线头拿黑胶布缠，缠三圈，缠完用指甲在胶布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印，印子按得挺深。

好了。那人直起腰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
以后打不进来了。

打不进来了。那人把钳子插回裤兜，里头想往外打，也打不出去。这线一共两根，一根进一根出，都让我掐了。

他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，裤腿上沾了墙灰，拍了拍，没拍干净。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，问了一句这楼里是不是有个姓江的。江声说是我。那人点了一下头，说台长让他带句话，说白天录，白天播，晚上不用来了。

说完就下楼了，脚步很快，一层一层地下去，到二楼拐角那儿踩空了一下，一声，接着又走。

走廊里静下来。接线盒的盖还开着，里头那几根线一束一束地绑着，绑线的是白塑料绳，绳子发黄。他把盖扣回去，扣的时候对了两回才对准。

下楼，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站的位置跟上午一样。

一个还站在那块砖上，位置没动，两只脚并着，手插在袖子里。另一个在门房里，坐在门房老头那把椅子上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铅笔捏在手里，笔尖悬着，没有落下去。

线掐了。

温眠抬起头，把铅笔夹进本子。几点掐的。

十二点。

那今天早上那通，就是最后一通。

他没有接这句。三个人站在门口，风从街那头过来，比上午更硬，刮在脸上有点疼。

去北关得坐车。站牌底下已经站了四五个人，都缩着脖子。孩子在最后头，上车的时候摸出几张毛票，数了两遍，投进去，往车厢后头走；温眠站在门口，一手扶杆，一手按着外套内兜。

车过了一条河，河面结着冰，冰上有一层土，是风刮上去的。过了河就是北关，河这边的房比那边还矮。

北关这一片是老的，房子矮，红砖，砖缝里的灰被雨冲出沟来。街两边摆着摊，卖冻梨的、卖粉条的，摊子后头支着铁皮炉子，炉子上的烟往一边倒，倒的方向一致；路上有冰，冰上撒了炉灰，走上去不滑，鞋底沾一层黑的。

那孩子在前头走，走得快，走几步停一下，等他们跟上来，再往前走。走到一个巷子口，他停下来，抬手往里头指了一下。

巷子里头是一栋楼，四层，比街上的房高，外墙也是红砖，砖比街上的新一点。楼道口没有门，进去是黑的，能看见一截楼梯，楼梯上堆着东西，纸箱、旧柜子、一辆没有前轮的自行车。楼底下有一排水泥台子，是晾东西用的，台子上落着雪，雪上有一串脚印。

就这儿。他把手插回袖子，三楼。

你上去。

孩子站着没有动，两只手在袖子里揣着。

上去以后，江声说，别跟你妈说我们在这儿等。你就问她，爸那个抽屉，能不能开一下。

孩子看着他，看了有几秒，抬手在头上抹了一下，抹完转身进了楼道。

楼道里没有灯绳，进门前得弄出点动静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灯就亮了，光落下来，照见墙上贴着一张通知，只剩半边，字褪成灰的。他上楼，脚步一声一声往上，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，接着往上，到三楼，没有声音了。

楼下有两个水泥台子，江声在一个台子边上站住。温眠没有站，她走了两步，走到巷子当中，抬头往上看。

哪一扇。他说三楼。

三楼有四扇窗。两扇拉着窗帘，一扇里挂着东西，是洗过的衣裳，冻硬了，袖子支棱着。最东头那一扇黑着，玻璃上糊着塑料布，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贴在玻璃上，贴一下，离开，再贴一下。

温眠看了一会儿，把本子从内兜里掏出来，翻开。她没有写，只是把本子摊在手上，用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插回袖子里。

他上去多久了。没多久。我数着，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，数到一百，他不下来，我就上去。

巷子里有一条狗，黄的，瘦，从垃圾堆那边过来，闻了闻台子底下，走了。街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喊了三遍，第三遍的声音比前两遍远。

数到一百的时候，孩子没有下来。

数到一百四十几的时候，楼道里有脚步声。灯亮了，从二楼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下亮，亮到一楼，孩子出来了。

两手空着，垂在身子两边。

走到跟前，他站住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又插回去。

我妈说那个抽屉不能开。孩子说完把嘴闭上，闭成一条线。

为什么不能开。她说里头没什么。她原话。

孩子没有马上答，眼睛往巷子口那边瞟了一眼。

她说，里头没有你要找的东西

温眠把本子合上了。合的时候没有声音，本子边上起毛，合不严，留着一道缝。

你还上去吗。

孩子没有答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地上那串脚印，是他自己上来下去的，一来一去，踩得乱。

我上去。孩子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

他又进了楼道。这一回灯没有亮，他大概是摸着扶手上去的，脚步比刚才慢，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得比刚才久。

温眠把本子重新打开，翻到最后一页，铅笔抽出来。她没有写，捏着笔，笔尖对着纸，不动。

这回数多少。不数了。她把铅笔夹回本子。

她会不会不给。

等的时间比刚才长。街上那个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没有了，天从灰变成更深的灰。巷子口的摊子收了一个，收摊的人把铁皮炉子推走，轮子在地上响，响到街口拐弯。

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，从二楼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下亮。

孩子下来，走到跟前，这一次手里有东西。

是一张纸。很小，比巴掌还小，窄，边上不齐，是硬扯下来的，扯的时候没扯住。纸黄得比上午那张更厉害，黄里头带着一点褐，边上卷起来，卷的方向是朝里的：这张纸被人捏过很多回，捏的地方软了。

他没有立刻递过来。他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，捏得很轻，像捏着一片薄冰。

我撬的，孩子把纸往他那边送了送，抽屉锁是坏的，一撬就开。我妈在厨房。

她问你了没有。

问了。问我上来干什么。他说，我说看看爸的东西。

说完才把纸递过来，递的时候手往前送得很慢。

江声接的时候，纸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把纸翻到正面。

三个字，写得很大，占了纸的一大半，笔画压得重，起笔的地方墨积了一小团，收笔的地方拉出去，拉得长。字是歪的，往上斜，像是写的时候纸没有放平。

别下来。

他看了很久。温眠凑过来，没有伸手，只是看。她看的时候眼睛离纸很近，近到睫毛快碰上了，看了一会儿，退开半步。

翻过来。

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着，空到一半。

下半截有横，三道。

三道短的横，排在纸的下角，跟那三个字垂直。划得很轻，比正面那三个字轻得多，颜色是灰的，不是黑的。三道之间隔得不匀，头两道隔得宽，第三道紧挨着第二道。

纸举到眼前。那三道横的粗细，跟西头墙上那三十六道半一样，铅笔划的，一样的起头重、收尾轻。

这是铅笔。是铅笔。

她把本子翻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一页上的横长短不一，越往后越长。她把本子举起来，跟那张纸并排，两个都在她手里，中间隔着一寸。

她比了很久，比完把两个都放下来。

间距不一样。她把本子往前送了送，让那一页对着纸。

哪儿不一样。

我这几道，隔得开。她的指头在自己本子上点了点，点过三道，他这个，隔得紧。头两道还算开，第三道挤上去了。

紧是什么意思。

急着划的，她把两根指头并起来比了比，或者是纸太小，划不下。这张纸就这么大，字占了上半截，剩下这半截，横着划三道，是够的，可他划得挤，挤到第三道快贴上了。

江声把纸接回来，对着巷子口那点天光看。纸薄，光透过来，看得见纤维，纤维一道一道，横着的多。他把纸转了个方向，再转回来。

方向呢。

温眠没有立刻答。她把纸拿过去，也对着光看，看完把纸放平在掌心，用指头把那三道横的走向摸了一遍，从上往下摸，从左往右摸，摸了两遍。

字是正的，她把纸放平，这三个字，是正着写的，纸没有转。这三道横，是转了以后划的。

转了。

转了九十度。她把纸在掌心转了半圈，让那三道横立起来，他写完字，把纸转过来，再划横。要是不转，这半截地方划不下三道。

巷子里黑下来，三楼那扇糊塑料布的窗亮了，亮的是黄的，光从塑料布后头透出来，透成一片模糊的黄。

三道。三天。三天以后，他下去了。

这句话说完，她把纸递回来。递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停在第三道横的末尾。

第三道短，她的指头停在横的末尾，比前两道短一半。划到一半，停了。

纸捏在手里，捏的位置是上沿，避开了那三个字，也避开了那三道横。他捏了一会儿，抬手把纸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跟兜里那页抄的叠在一起。两页纸一般大，叠起来，薄的那张在上头。

三楼的窗户里有人走动，影子在塑料布后头晃了一下，晃过去，不动了。窗台外头有一个铁架子，架子上搭着东西：一件棉袄，蓝布，新的，布面还挺括，袖子朝外垂着，垂下来一截。

风过来，那只袖子动了一下。

那是新的。嗯。她今天拿出来的。

江声抬起头。窗台后头没有人，塑料布后头那片黄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