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她敲得比你轻
礼拜天早上七点，天还没全亮，站台上的灯还亮着，灯罩底下一圈水汽。他在站台上站了二十分钟，脚冻透了，来回走，走到第三趟车进站。
广播报了一遍站名，报完又报了一遍，中间夹着一段电流声。站台上的人不多，一个戴棉帽的老头蹲在柱子底下吃烧饼，吃一口，抬头看一眼牌子。
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样东西：一个塑料袋，一个旧的铝饭盒，盒盖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坑。面条，她把塑料袋递过来。
他接过来看：一包挂面，纸腰上印着厂名，油印的字有点花；边上还塞着一小袋，用保鲜袋装着，是卤。她把饭盒也递过来，说是空的，一会儿盛，别嫌旧，她宿舍就这一个。
干的，不坨。她说，汤面端到这儿就成一团了。卤我昨晚上熬的，搁了香菇，还有黄花菜。
风从停车场那边过来，带着一股柴油味。路边有个女的在挂被单，被单一抖，落下来几滴水，滴在水泥地上，一会儿就没了。
7路车上空。她挑了个靠窗的座，把塑料袋搁在腿上，两只手压着，怕滑下去。斜对面一个男的一直在看手机，看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站牌，看一会儿又低下去，坐过了两站才反应过来，站起来往门口挤，挤到一半车又开了，他抓着扶手站了一路。车过桥的时候河面上起了雾，桥那头只露出半截。
到白水路十二号的时候，太阳出来了，照在院墙上，墙皮一块一块的。卖水的蹲在桶边，拿一根铁丝捅桶嘴，捅了半天，捅出来一团东西，黑乎乎的，看着像头发。他把铁丝在鞋底上蹭了蹭，接着捅。她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先往楼道里走了。
楼道里比外头暖一点。二楼半那张纸还在台阶上，上礼拜她坐过的那张，被人踩过，粘在水泥上，边角翘着，翘起来的地方沾了一层灰。四楼窜下来一只猫，黄的，跑到二楼停住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往上跑，跑两步又蹲住不动。她笑了一下，很短。
六楼。门口干净，垫子还在，位置没挪；他上礼拜蹲过的那块地方颜色浅一些，是被人踩出来的。他把挂面和卤递给她，她蹲下去，把塑料袋的提手绕了两圈，绕紧，才搁在垫子正中，搁正，用指头把袋口压平。
敲吧，他说。
她嗯了一声，把手抬起来，敲了第一下。
别敲了。
那三个字出来得太快。她的手还停在门板上，第二下没落下去。楼道里静下来，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，铁件的，一下，一下，节奏不匀，敲了一阵停了。她报了是什么，又报了一遍东西搁在哪儿。
门里没声。这一回的静很长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，能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；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，白茬露在外头，摸上去扎手。
谁擀的。
买的，她说，我不会擀。门里又静了，这一回跟刚才不一样，刚才是在等，这一回是在想。
她擀的。
你外婆。
她的手从门板上拿下来了，垂在身子边上。
我外婆会擀面。她把声音放低，她擀的面条搁在案板上，一根一根码着，撒上面粉，不粘。我小时候看过。她擀完了拿刀切，切得特别细。
她问它是不是认识她外婆，门里没声；她顺口说了个姓，说姓陈，说人住在河那边那排房子最里头那一间，门里还是没应。
她敲得比你轻。
这一句出来，他看见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。她把额头抵在门框上，抵了一会儿，门框是凉的，她没动。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她没走，说再等一会儿。
又等了一分钟。门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连那种蹭地的声音都没有。她把手从门框上拿开，门框上留下一点印子，是额头压出来的，很快就淡了。
往下走，她走在前面，到四楼停了停。四楼那家的收音机开着，在播戏，一个女的唱到高处破了音，接着又唱下去。二楼那家的门开了一条缝，缝里有人在炒菜，油锅响了一下，跟着是一股葱味。
院子里，卖水的还在捅那个桶嘴；水管子接在墙根，接头上缠着布条，布条是湿的。她站在院子当中，没往门口走。
它记得我外婆。
它记得的是敲门的轻重。他说。
她问那不一样吗。他说不一样，她外婆送了十几年，它记住的是一双手的力气；人记不住力气，只记得脸。
她没接这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有两块红，是在门框上压出来的。
我连我外婆叫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说，我管她叫外婆，叫了十八年。
你妈知道。
我妈不一定肯说。
她掏出手机，站在院子当中就拨了。风大，她把手机贴紧耳朵，另一只手捂着。听筒里漏出来一点声音，听不清，只有几个字飘出来。
妈。……我在外头。……问你个事。她顿了一下，外婆叫什么名字。
那头说了一会儿。姓什么我知道，她说，我问名字。
那头又说了。她重复了一遍，周什么。
那头没声了。她叫了一声妈，又补一句，你说名字就行。
那头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比刚才高，然后断了。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，看了一会儿屏幕，收进兜里。
她说我外婆姓周。她说，我说陈，是我瞎猜的。
他没说话。这个字他在哪儿见过，见的时候没当回事，这会儿想不起来是哪儿。
我问名字，她问我问这个干什么。我说了写东西，她说写东西写这个干什么。她把手插进袖子，然后她就挂了。
他说她妈不肯说，是有原因的。她问什么原因，他说不知道；她说你不知道你还说，他说不知道才这么说，知道的人不会不肯说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接。
卖水的把铁丝扔进桶里，站起来捶了捶腰，往楼道口那头走了两步，又回来，把桶挪了挪，挪完又蹲下。
还有一件事，她说，它怎么知道我敲得重。他没答上来。
我敲得重吗。
不重。
那它为什么说我重。
它说的不是你重。他说，是说你外婆轻。
轻到什么地步。
她等着。他顿了两三秒才开口。轻到它得贴着门才听得见。
她站在那儿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，然后说那她下回轻点敲。他说你别想着轻，你一想，手上就不对了。她问那怎么办，他说照着平常敲。
太阳照到院子里一半，另一半还在墙影里。三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单，抖一抖，叠起来抱进屋。
我下午两点的车。
他说送她，她说送到路口就行。
他们往院门口走，走到一半，她停住了。你听。
他站住。楼上传来声音，很轻，筷子碰在碗沿上，磕了一下，停一停，又一下，再停一停，又一下。三下。
它在敲。
他嗯了一声。她又说了两个字，很轻。
院子里很静。那三下敲完，就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