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齐子
照片压在宿舍的桌上，一角翘着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松开，又翘起来。
照片上有一块牌子。他数到第四遍，牌子上还是只有两道笔画清楚，剩下的都糊成一团。他把照片推到台灯底下，凑近了看，又拿手机拍了放大，还是那样，糊的地方，放大了更糊。
他把照片搁到一边，翻开那个硬壳本子。
本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，皮上沾着一层油，摸上去发黏。头几页抄的是稿子，字一行一行，比他写得齐整，有几段还标了点，点在字底下，像是准备上播用的。有一页抄的是寻人启事，抄得很正，抄到一半停了，后头空着。
中间夹着一段顺口溜，是台里早年的一句广告词，念着念着能念出调来。他自己念了两遍，念到第二遍，调子滑出去了，滑到一个他小时候听过的什么调上，他没抓住。
再往后是天气。哪天晴哪天雨，记得很细，细到几点起风。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，说是有雾，看不见对岸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再往后就乱了。有几页是账。一斤盐八分，一斤肉一块二，一根冰棍三分钱。他往下翻，物价一年一年往上爬，翻到后头，一斤肉涨到八块。账最末地方夹着一张裁下来的报纸角，黄了，上头只剩半个字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本子比他想的要长。一个人的字能老成这样，开头一笔一划，往后越来越快，到末了几页，潦草得像赶时间。最后那页空着大半，底下只有一行小字，不像账。
今天他没有来。
他把本子合起来，搁在照片旁边，坐了一会儿。屋里就他一个人，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搭在玻璃上，半天没动。
这几天他心里搁着一件事。照片上那个厂，他搜出来的只有一行字，再往下什么也没有。他想试一件事，试了不一定有结果；可不试，他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他坐得有点久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。
六点多他去了台里。楼里没什么人，走廊的灯只开一半，另一半黑着。新台址这楼是玻璃的，白天亮堂，晚上从里头往外看，只看得见自己那半张脸映在窗上。他上楼的时候，脚步在楼道里回了一下，又没了。三楼的机房锁着，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，大概是哪个部门忘了关。
在楼梯口他碰见小苗。小苗抱着个纸箱，箱子上印着，角上磕瘪了一块。
江声。
你那屋空调修了没有。报修单还挂在那儿呢。
没顾上。
不修不行。小苗说，那屋朝西，下午晒透了，晚上还热，你半夜坐里头扛不住。
凑合。
楼梯间有股潮味，墙根底下堆着两卷旧线，落了一层灰，线头上贴着张纸条，字看不清了。
这箱子沉不沉。
小苗说，退货的，三台机子。
退给谁。
厂家。我们这行就这样，坏了就退，退不了就砸。
小苗把箱子搁在楼梯平台上，喘了口气。
食堂是不是停火了。江声问。
停两天了，检修灶。小苗说，我这两天吃泡面。打菜那师傅手抖，一勺菜抖出去半勺，眼瞅着就剩汤了。
老楼那边我上周也去了一趟。他说，拆设备，里头空的……
拆的时候，楼里——江声开了个口，没往下问。
小苗也没接。楼道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阵，又没了。
门口那块牌子也没了。小苗说，跟人一块儿拉走的，还是扔了，我不知道。
你去过没有。小苗看他一眼。
去过。
那楼他确实去过。造册那天，门一扇一扇地开，锁锈了往轴上喷油，拍照的年轻人跟在后头。
那楼挺怪，小苗说，上回我在里头测过线，白天进去都凉飕飕的……
测出什么了。
什么也没测出来。小苗说，那不是我耳朵的事。
不过拆完了就没事了。小苗把箱子往怀里紧了一下，东西都拉走了，就剩个壳。
小苗往他手里看了一眼。他手里捏着那个本子，没松。
这什么。
旧东西。
小苗没再问。
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，又回过头。
我妈上礼拜问我，他说，问我夜里上班到底是干啥的。
念稿子。江声说。
小苗在台阶上站住了，没往下走。
我说就是坐着念稿子。小苗笑了一下，她说那还不如考公务员。
那你怎么说。
我说电台门槛高。小苗说，我也不知道高在哪儿。反正我这么一说，她就信了。
他抱着箱子下楼去了。
箱子磕在楼梯扶手上，响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三点差十分，他进了直播间，照片和本子也带去了。稿子摊开，耳机戴上。窗外的路没车了，路灯亮到楼底下那一排。他把那个本子搁在调音台边上，搁在照片旁边。
红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他念了第一句。耳机里那一层又跟了上来。
从前它总慢半拍，像隔着一层纸，他能分得清哪句是自己的、哪句是它的。这回它跟他一起落，一个字不差，连翻页那一下的空，它都填上了。他念一句，它念一句；他换气，它也换气，换在同一口气上。他试着把声音压下去一点，那层也跟着压；他把尾音往上提，它也往上提。他分不出哪一句是自己念的了。
他念完一段，故意停了下来，把嘴闭上，盯着稿子。底下那层并没有跟着他停。
它接着往下念，念的是他稿子上这段的后半截，一句一句，不快也不慢。他坐在那儿，手离推子半寸，没动。等它念完，他把稿子往后翻。
最后一页还空着。他今天没写，本来打算临场补两句对付过去。
那层念了一句。念得很清楚，一个字一个字。
三点整。
他把嘴闭紧了。这句话他听过，前头还有半句，是一个台名。底下静下来，静得像什么都没来过。他伸手把耳机往上推了推，又推回去，耳朵里空着。
后面半个小时他念得很平。稿子念完，垫乐起来，红灯灭的时候是三点三十三。
下播以后他没急着走。直播间凉下来，空调的风声反倒显出来了。值班室那边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，是水开了。他把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笔在手里搁了一会儿，想写点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写，又把本子合上。
窗外开始有早班的车了，一辆一辆从楼下过，车灯扫过天花板，又跟着车走了。那台机器，早就停了。这声音又是打哪儿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