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多出来的那一天

他把闹钟按了，坐起来。屋里还黑着，窗户上那块天是灰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。

五点四十。这些天都是这个点，手先摸到闹钟，人还没醒。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，摸熟了，闭着眼也知道在哪儿。

洗脸的时候水开得很小，怕吵着隔壁。毛巾挂在门后头，一夜没干透，贴在脸上是凉的；擦到下巴那儿，能闻见一点肥皂味，是上个月买的那块，已经薄了。

穿好衣服出门。走到楼下才想起来，今天没有单。

他还是去了。

天还没亮透，菜市场那头有人在卸货，铁皮车斗一下一下地磕。店门口的蒸笼已经架上了，白气往上冲，冲到灯泡底下就散开，灯泡上蒙着一层水。

老板娘看见他，先从案板底下把纸袋抽出来，抽到一半停住。

今儿没有单，她说，说得比平常轻。

他应了一声，把手伸过去，又收回来。

那你还来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擦完又擦了一遍，围裙那一片已经看不出颜色深浅。

惯了。他把钱夹按回兜里。

惯了，她笑了半声，我给你装一份？

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她装了一份，还是小米粥两个素包子；装完把袋口折了两折，递过来，手没松。

这份多少钱。

你给过了。她说，眼睛没离开他的手，给到二十三。

那是订的。这一份我自己买。

你头一回说这话。她把手松开，七块。

他掏了十块。她找了三个钢镚，钢镚落在案板上，滚走一个，她弯腰去捡，捡起来吹了吹；吹完抬头看他，问明天呢。

不知道。他把纸袋往上提了提。

不知道你还问。问了又不算数，你还不如不问。她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到一边，扫成一堆，堆到案板角上。

她儿子昨天从南边回来，带了两个椰子，砍开一个，里头的汁是酸的。她说了两遍酸，说完自己又笑，说南方的东西看着好，吃着不对；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，往蒸笼里又添了一层。添完拿抹布把那堆面粉盖上，说别糟蹋。

道了谢，他出来。街对面那个扫街的已经扫到第三个路口，扫帚推过去，水在路沿上积成一道细的，慢慢往井盖那边走。有人在马路牙子上锁自行车，锁了三回没锁上，索性推着走了；推出去十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锁。

车上人不多。纸袋搁在腿上，还热。今天这一份是他自己买的，两只手搁在袋子上，不知道该怎么扶。

白水路那个院子，铁门还虚掩着。卖水的摊子今天支起来了，一个老头坐在小凳上，面前摆着七八桶水，桶口蒙着塑料布，塑料布上落了灰。

三楼那双雨靴昨天不见了，今天又在了，摆在原来的位置，靴筒里插着那把伞。四楼拐角那块没沾灰的方形被人踩过了，边上多了半个鞋印，鞋印是往楼梯上去的。五楼半的蜂窝煤多了一块，是新摞上去的，茬口还是白的，边上的碎渣没扫。

六楼。站到 604 门口。

门板上敲了三下，轻重跟平常一样。

没有声。楼道里那盏灯还亮着，照着一半的门板。

他站着，等。灯灭了，他没跺脚，也没有动。门里头也没有敲回来，一点都没有。

纸袋搁在垫子上，往里推了推，让开楼梯口。他站起来，走了；这一回手上那点灰也忘了拍。

下楼没回头。走到院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，那扇窗黑着，跟平常一样。

中午回宿舍躺了一会儿，没睡着。床头那块墙皮又掉了一小片，落在枕头边上，他没扫。隔壁在做饭，油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，一股葱花味。

台历还翻在昨天那一页，第三个圈没画。

三点到台里。走廊的灯换过之后一直没关，白天也亮着，白得发冷。楼梯拐角的灭火器换了个新的，旧的搁在窗台上，红漆剥了一半。

门房新来的在擦他那把保温杯，看见他，抬了一下下巴。

四楼那盏灯，还亮着。

亮着。他往门房里看了一眼。

亮着好几天了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上磕出一点声，我关了开关，它也不灭；闸我也拉了，拉了半分钟又推上，怕别的屋跟着跳。

走廊里有人抱着一摞报纸过去，纸边刮着墙，一路响到楼梯口。

那你别管它。

不管？那人看着他，电费谁掏。上个月多走四十多度，我算过的。

台里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
台里。那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笑了一下，没再问，低头接着擦杯子；擦完拧开盖子往里倒水，倒满了还倒，桌上洇出一小片。

三点四十，小苗把上礼拜那盘带子还给他，说上头收下了，封了条。

封了？他把带子翻了个面。

封了，她说，封在库里，谁也不能动；真要动，得写情况说明。

条子上谁签的字。

我签的，她说完看了他一眼，怎么了。你这两天脸色不对。

没怎么。他把手插进兜里。

她把带子搁在桌角就走了。带子上多了一条封条，白纸，压着骑缝，上头一个日期，一个名字，名字是她的，笔画连得很紧。

四点档。开场词还是那句下午好。这二十天他把这一句说出来已经不用想了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夜里高一点，句子也短。中间放了一段戏，是上午那个女听众点的，播完了她没再打进来。

六点下播。手机上有两个未接，都是温眠。

他回过去，响了一声她就接了。

三天过了。她说，说得比平常慢。

过了，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靠住墙，你那边下雨没有。

下了半天，这会儿停了，屋檐还滴水。那头停了一下，停得比平常长，长到能听见有人上楼，脚步声从远到近，又过去。

她问什么叫没单了，他说就是没有了。问到钱，他说付到二十三。她问今天这一份谁付的，这一句比前头都快，像早想到了。

他说。

她没立刻接。听筒里有一点沙沙，是她那边开着收音机。

没单了你还去，她说，去干什么，站在人家门口等它想起来你。

敲三下，他说，敲完就下来。

它应了吗。她问得很慢，你说实话。

没有，他说，也没敲回来。

那头吸了一口气，很轻，他听见了。

你明天还去吗。

不知道。

不知道就是去。她说，我认得你。

他没接。窗外天全黑了，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，把树影子投在墙上，风一过，影子就晃。

你别一个人上去。

我一直一个人上去，从头一回就是。

以前它有单，你送上去，它应一声，这算个来回。她说，现在没有了。

我知道，他说得很轻。

你不知道。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，你要是知道，今天就不会去。你嘴上说知道，脚还是往那边走。

挂了。手机搁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会儿，慢慢暗下去。

七点多，天已经黑透。12 路上人少，他一站一站坐过去，坐过了两站才发现，又走回来。站牌底下有个人在打电话，说的不是本地话，说了很久，一直没走；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完接着打。

楼道里那盏灯今天亮得慢，跺了两下才亮。墙上的小广告又贴了一层，压着底下那层，边角一层层翘起来，翘起来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电话号码。

上到六楼，楼道里比白天冷。

门口搁着两个纸袋。昨天那个在里头，今天这个在外头，并排，都凉了，都没拆；袋口上的折痕已经定住了形，硬纸板吸了潮，软塌塌地贴在地上。

他蹲下去，把两个都拎起来。

垫子底下压着一把钥匙，边上一道压痕。

铜的，跟那把新锁一个颜色。齿口还没有磨亮，边上留着新锉的毛；钥匙孔里穿着一小截红绳，绳头烧过，结了个疙瘩。

他捏着钥匙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没有风，也没有别的声音；楼下有人在洗碗，水响一阵，停一阵，停的时候能听见电视里有人在笑。

然后抬手，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
门里头，没有声。他站着听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听见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，动了，很轻的一声。

他把手放下来，没有推门。

纸袋搁回原处，一个挨着一个，都朝着门。

饭搁门口了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