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周
资料室的钥匙挂在门框的钉子上，一把黄铜的挂锁，锁鼻子上缠着一圈胶布，胶布早硬了。他把锁开开，推门进去，一股纸和铁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凉的，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。
屋里三排铁皮柜，靠墙那一排到顶，柜门上贴着纸条，写着年份，字是油印的，压在一层塑料膜底下。九八年那一摞在最底下，柜门开着一条缝，塞得太满，关不严。
那一摞抱出来，放在地上。牛皮纸的封面，绳子捆着，绳子打了死结，解不开，拿钥匙上的小刀割断了。里头是本子，一年一本，蓝皮的，脊上印着值班记录，纸边发脆，翻的时候得捏着角。
九八年那本，头一页是油印的表格：日期、班次、值班人、签字。格子歪，油墨重的地方糊成一团。
翻到七月。两点到四点那一栏，值班人写着两个字，钢笔的，蓝黑，笔画瘦，最后一横拖得长。
江守拙。
他认得。那是爷爷的字，家里现在还留着一本他抄的书。
往后一页一页翻，全是这两个字。有的日子空着，空的不多，一年下来二三十天；空格旁边有时候用铅笔写一个字，没有署名。
翻到八月的时候，纸页之间夹着一样东西，硬的，把两页顶开。抽出来看，是半张车票，硬纸板的，边角磨圆了，票面上印着两个站名，字褪得看不清；背面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小字，让水浸过，洇成一片。他对着光看了看，放回去，夹在原来那两页之间。
翻到十二月，三十号有，三十一号也有。三十一号那一格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，写在格外头：跨年，通宵。
本子合上，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封底上的印子。下一本是九九年，值班人还是那两个字，一直签到零六年。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号那一格，一样写着跨年，通宵，一样是那个笔迹。
再往后，没了。那一捆到零六年就完了，绳子捆得死死的。
他站起来，去开旁边那个柜门。零七年到一四年的那一格，空的。
不是没整理，是空的。柜底有一层灰，灰上有一道印子，是别的册子搁过又搬走留下的，边上还沾着一小块牛皮纸的毛。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，轱辘响，响到尽头停了。
邵宁进来的时候，他正蹲在地上把册子往回码。
你在这儿干什么。她站在门口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。
翻点旧的。
翻什么。
值班表。他把手里那本往摞上放，想看看以前的表怎么填的。
她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年份，眉毛动了一下，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，又合上。一样的填法。名字，签字，一天一格。
零七年往后没有了。
没有就没有。她把本子放回他手上，那几年台里整编，搬过两回家，丢的东西多了。
整编能把八年的值班表丢干净。
她说得很干脆，八年的表，谁看。
他没接。邵宁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子，又看了一眼他。你爷爷那页别看太久。
为什么，他问。
不为什么。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扶了一下门框，看久了容易想别的。
她走了。走廊上的灯管闪了一下，又亮。
柜子另一侧码着十几年的《广播业务》合订本，脊上落着灰，抽一本出来，纸页黏在一起，得一张一张揭，揭到中间那几页，纸边上还有人手翻过的折角。最里头靠墙的地方搁着一只木箱，箱盖上钉着铁皮，锁孔里塞着一团揉皱的纸。
他把零六年那本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对着窗户。窗户朝北，光很平，纸上什么都能看清。
封底的内页，有一处被人擦过。铅笔写的，擦得不算干净，斜着看能看见印子。
周。
只有这一个字，写上去，又擦了。擦的人手劲不小，纸都起毛了。
他看了很久，把本子合上，绳子重新捆好，塞回柜子里。锁挂上，那圈胶布还是硬的。
两点多去了白水路。院里没有太阳，墙根下的雪化完了，地上湿着，踩上去发软。卖水的没出摊，桶摞在墙边，最上头那只底朝天。
院里晾着两床被单，一条绳从这头拉到那头，绳子中间往下坠，被单垂到快挨着地。地上的水没干，积在低的地方，映着天，天是灰的；有一只麻雀落在水边，跳了两下，又飞了。
三楼那个女的在阳台上晒被子，被子搭在栏杆上，她拿一根竹竿一下一下地拍，拍得被子鼓起来，落下的时候带起一股灰。
她先看见他，今天一个人。
一个人，他说。
那个姑娘没来？
回的是三个字：回去了。说人已经回学校了，礼拜天再来。
她又拍了两下，被子上的灰在光里飘。有事啊。
问你个事。她把竹竿搭在栏杆上，两只手撑着往下看，你说。
一楼西头那家，男主人姓什么。
她愣了一下，好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。姓周吧。
周什么。
不知道。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，厂里那会儿都叫老周，谁记名字。他管后勤，钥匙、灯泡、水管子，都是他。后来厂子散了，他就不大出门了。
哪年散的。
九八年吧。她说，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，厂门口贴了张纸，好多人围着看。
他从兜里摸出烟，又塞回去。
你打听这些干什么。
随便问问，他说。
随便问问。她重复了一句，笑了一下，你们这些人，问什么都说是随便问问。
她把被子翻了个面，搭回去，转身进屋了。阳台的门带上，玻璃上反出一点光。
六点半，温眠打来电话。她那头很吵，像在食堂，或者走廊，人声一片。
我妈回我了。四个字。
哪四个。
你别打听。
他靠着墙站着。墙是凉的，后背贴上去，凉气一层一层往里走。
我后来又发了两条，她没回。那边有人从旁边过去，声音近了一下，她这个人，什么都快，回话也快。
手机挪到左耳，挪完又挪回来。小舅那边她也问了，说外婆那边的事他知道得也不多。外婆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做过事，做过几年就不做了，后来一直在家；有一年冬天病了一场，病好以后就不大认人了。哪一年，他说他那时候还小，记不住。
风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把门帘吹起来，又落下。走廊尽头的灯管在响，细细的一声，像蚊子。
我今天查了台里的值班表。他说。
查出什么。
我爷爷的名字，一直到零六年年底。零七年往后，那几年的册子没了，柜子里是空的。
那头静了一下，能听见有人把饭盒搁在桌上，盖子扣回去，扣了两下才扣严。
你觉得是被人拿走的。
不知道，也可能是搬的时候丢了，他说。
你信吗。
不信。
她那边笑了一声，很短。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哪一点不一样。
以前你说不知道，就是不知道。她说，现在你说不知道，后面还得跟一句。
七点多绕到煤建巷。天已经暗了，巷口那盏灯没亮，水泥牌子立在那儿，字更看不清了。巷子里有烟，是生炉子的烟，从门帘底下往外冒，贴着地走，走两步就散。
三户人家。头一户的门帘换了，是新的，蓝的。第二户门口的煤球垛矮了一截。最里头那户，门上那块铁皮还在，锈得更花了，门缝底下那道划痕还在，比上回长了一点。
门口站住，把手从兜里拿出来。
巷子里有人在倒水，水泼在墙根，滋的一声。
他把手放回去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巷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关着，门底下的缝里没有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