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没看见

你那盘带子，我过了一遍。

小苗站在机器前头，桌上搁着那盒带子，盒盖敞着；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上头画了一道线，线上点了两个点。她手还搭在旋钮上，没回头。

门在身后合上，他走过去。器材间里只开着一盏灯，架子上那些空带盒的影子斜着摊在地上，一格一格。靠门堆着一箱退货的机子，纸箱贴着厂家的单，写了三行字；那是年前退的，等了两个月没人来拉。带子是台里的，盒边贴着一张旧标签，字褪得只剩一半，他用指甲刮了刮，没刮掉。

机器面板上有一块表，巴掌大，玻璃底下一根针。不放音的时候，针歇在最左边。这一台是台里查带子用的，年纪比他进台还早。

表是早年那批器材里剩下来的，铜壳，玻璃上有两道划痕，一道长一道短。表底下垫着一块胶皮，胶皮边卷起来，底下压着半张纸，纸上是铅笔字，只剩几个数，看不清了。

你说的那一段，就是这儿。她拿铅笔在纸条那道线上点了一下，我来回走了三遍。

带子转起来，底噪先出来，沙沙的；往后是他的脚步，门带上；再往后是一长段什么都没有。到那一段，表上的针动了，它离开最左边，往右挪，挪到当中偏右的地方站住，跟着那点动静一起一落。

她把带子倒回去，从报时前头一点开始，又走了一遍。针从最左边起来，走到当中偏右，站一分多钟，落回左边。三遍，三遍停的地方一模一样，一毫也不差。

那一段他从头听到了尾。报时念完，停几秒，一个一个往下念；念到第十个，顿住；第十一个，两个字，他都听得见。

器材间里还有别的声音：楼上有人在用打字机，打一阵停一阵；水管里咕噜了一声，没了。小苗站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，头偏过去，耳朵几乎贴到机器上。听了有一分钟，她直起腰。

你让我听十遍，她说，我还是这一句：到那儿就是空的。她把手从旋钮上拿开。

眼睛从她脸上挪到那块表上。针没回左边，就那么站着，一分多钟，一直没歇。

机器我换了两台，她说，线也换了一根。换下来那根扔在桌上，铜芯露在外头。

表还是这么走。他的手一直搭在桌沿上，没动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走廊上有人拖着一件东西过去，从门口过了一趟，又回来一趟。

那就是有。他说。

是有，她说，我听不见。说完，她把手插回袖子里。

她把手里的线绕了两圈，绕完又解开，眼睛没离开那块表。我干这行四年，换过线，换过机器，也见过表乱跳的，那是线接错了，再不就是磁头脏。这一回我一样一样排过去，排到剩下它，剩下的就是这一根针。

这一段多长。

一分零几秒，她说，跟报时连在一处，中间断不开。
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说上礼拜有人把一台采访机摔了，赔了三百八，钱是她先垫的，到现在还没报下来。

机器按停，她把带子退出来，装回盒里，推到他手边。你要么交上去，她说，要么就别再放。我这块表，十年没这么走过。

临了她又叫住他，说她下午先校一回表；校完要是还这样，她就去问问省台那位王师傅。他那个包里有表，比咱们这台准。

盒子他抱回了值守室，压在登记本底下。从值守室出来，他绕到库房。

库房的门没锁，里头黑着。灯拉开，灯管先闪两下，闪完屋里才白。他从架子第二层把那本底账抽出来，翻到一九九八那一段。

值班监听机 一那一行，他看向那栏，那栏空着。前后两年那几页，别的条目都写了去向：调出、报废、上缴，一行一行写得清楚。只有这一行，去向那栏画着一道横线，横线后头什么也没有。

那页他看了两遍，合上账，把灯拉了。架上那几摞磁带还在原来的格子里，标签朝外，一盘也没动过。

回到值守室，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上午的太阳从院墙上过来，落在登记本上，把纸照得发白；他把本子往回挪了挪。

中午他没回宿舍，在值守室泡了碗面。面泡软了才想起来吃，吃的时候顺手翻登记本；新的一页还是他自己昨天写的字，时辰、巡楼一趟、无异常，后头一个签名。面吃完，碗涮了搁在窗台，他上了四楼。

直播间的门锁着。他开了锁，先把墙上那盏红灯看了一遍，亮着；紧挨着灯，那只话筒还挂着，挂架螺丝还是那副锈样子。

屋里那三只在册的话筒都在原来的位置：架上一只，桌上压稿子的一只，柜子里一只；第四只也在。

那只话筒他没碰。退出来，把门锁好。锁的时候，楼里有电话响，响了几声，没人接。

四楼这一层没人。楼梯口那扇门没关严，一开一合地响，响一阵停一阵。下楼他碰见保洁的推着车，问了一句今天四楼谁上过；保洁说没人上，就他自己。

下午三点多，他夹着盘库的单子上三楼。

三楼走廊的墙上贴着两张通知，一张是过年的值班安排，红纸裁的，边角卷了；另一张是会议室的，写着谁用谁登记。两张都没撤，红纸那一张上头有一角被人撕过。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搁着几只喝剩的纸杯，都是台里的，杯身上印着台名，字掉了半个。

邵宁站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上，手里剥着一个橘子，橘子皮搭在窗台上，一瓣一瓣摊开。

单子递过去，邵宁把橘子搁下，接过来，从后往前翻。翻到库房那几页，他停了一下。

对不上的有吗。他说。

册子上都对得上。

那就完了。邵宁把单子合了一下。

邵宁把单子夹回胳膊底下，橘子重新拿在手里。

站了站，他问了一句：东西要是比册子上多一件呢。

多一件你写在哪儿。邵宁抬起头，册上没有那一栏。

那就搁着。江声站着没动。

搁着。邵宁说，多出来的，你别自己拿，也别扔。搁在原来的地方；谁问起来，你说不知道。

他又问：东西在屋里搁着，账上算没有，这么着合适吗。

合适。邵宁说，账上没有的，就不是你的，也不是我的。

还有一个事他顺口问了：台里有没有一台值班监听机。

邵宁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什么机。

值班监听机，他说，九八年那本册子上有。

册子上有的多了。邵宁说，你问后勤。

楼上有人下来，跟邵宁点了下头，过去了。邵宁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慢慢嚼完。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倒车，倒了两把，走了。

小江。

这楼里的事，看见了也得说没看见。

单子已经交上去了，他手里空着。

我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