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锤落下去的第一下，隔着两扇防火门，江声在三楼走廊尽头听见了。
那一声不脆。闷的，闷里还拖着一小截尾巴，像砸在一只埋在地底下的缸上。第二下停了三秒，第三下停得更久，是雷工自己抡的。干活的人抡锤有节奏，他这几下没节奏。楼里其余的声音全停了，电钻不转，扁铲不响，楼道里那两个搬门的也不说话。
砸到第六下，砖面上裂了一道缝。
雷工把锤子往地上一杵，凑到缝跟前闻了闻，又退回来。
什么味儿。
旁边那个小工也凑过去闻。
什么味儿。
我问你呢。
我说不上来。
像什么的。
小工想了半天。
像我们家那台电视机开了一天的味道。
电视机开一天也不是这味儿。
那我闻过的就这个。
雷工没接话。他又凑过去闻了一下，这回没退回来。
洞口是先敲开的。一块砖，两块砖，敲到第三块的时候，手电往里一照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绿漆。
里面是一间屋，不是夹层。三面砖墙，顶上架着水泥板，深一米二，宽两米出头。地面比外头低半尺，铺的水磨石，黑白石子，磨得发亮。屋里没有窗，没有门，只有一个刚被敲开的洞。
靠里那面墙底下，立着一台机器。
一米八高，铁壳，绿漆，漆上落着一层灰。机器正面是一排表头，圆的，玻璃罩子，指针全都停在零位。表头下面两排旋钮，黑的，胶木的，边缘磨白了。正中间那块牌子是铜的，压出来的字：临江人民广播电台。发射机。一九五八。
雷工让人把洞再敲大些。四个人轮着抡，半个钟头，洞口大到能过人。
第三个进去的是他。
地上有一把小凳子，木头的，四条腿不一般齐，靠墙那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。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凹得很圆，是一个人坐了很多年坐出来的。凳子旁边摆着一个搪瓷缸，白的，印红字，红字掉了一半，剩下两个。缸是空的，缸底一圈深褐色的茶锈，锈得很厚。
机器侧面有一个接线排，六根铜排，每根都反光。屋里别的东西全蒙着灰，只有这六根是亮的，亮得能照出人。
机器后头的墙上钉着一个电闸盒，铁的，老式那种。闸把横着，位置是合上的。
闸盒底下的墙面上有一片黑。不是烟熏的，是粉笔写了又擦、擦了又写的黑，一层压着一层，最上面那层只剩点笔画毛边。凑过去看了很久，能认出一个字。
接。
手心贴上铁壳那一刻，是温的。
比外头那面墙还温一点。是刚关掉的电视机那种温，里头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散，没散完。手挪到铜排上，铜排更温。挪到表头的玻璃罩上，玻璃也是温的。
雷工也进来了。他绕着机器转了一圈，伸手在铁壳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拿开，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出去了。
两分钟后，院子里响起他打电话的声音，嗓门很大。邵主任，您下来一趟。
邵宁来得快，大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他一进来就不说话了，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很久。
这个是……
发射机。
我知道是发射机。邵宁说，我是说，它怎么在这儿。
不知道。
邵宁背着手绕了一圈，走过那把小凳子的时候看了一眼，走过搪瓷缸也看了一眼。
这个不能乱动。
我没动。
我下来之前跟台长报了。邵宁说，台长的意思，能修就修。六十周年，用第一代的机器往外发一次信号，这个分量不一样。
什么叫发一次信号。
台庆那天，从这栋楼，用这台机器，播一次。省台会来拍。
它不能通电。
技术部会来验。
不是验的事。
邵宁终于把脸转过来。
江声。他说，上回开会你就说不能通电，这回又是这一句。你到底在担心什么。
担心什么，他说不出来。说出来就是那么一句：这台机器不能接电。为什么不能，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讲。往下讲就得讲他左耳，讲右耳里那些一层压着一层的东西，讲他爷爷。讲完了他这个人在这儿也就完了。
我不管你们修不修。他说，接电的时候我不在。
你必须在。邵宁说，台里认这个机器的人只剩你一个。
下午技术部下来两个人。一个姓苗，一个姓杜，都年轻，拎着工具箱，进洞先拿手机拍了十几张。
这多重。
一吨多。
一吨多……那怎么弄出来。
你问邵主任。
姓苗的绕着机器转了两圈，蹲下去看那块铜牌。
五八年的。他说，比我爷爷岁数都大。
你爷爷五几年的。
四几年的。苗说，那没事了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这表头得换，玻璃都乌了。
换不了。江声说，这型号停产四十年了。
那就做旧的。苗说，现在做旧做得可像了。
江声没接话。
消息传到门房的时候是中午。
下楼去签字，路过门房。孙伯坐在院里那张小马扎上，跟前摊着一份《临江日报》，没打开，拿一块砖压着。他看见江声，先看脸，再看他的手。
东边那墙开了。
开了。
里头是什么。
一台机器。
什么样的。
绿的，一米八，五八年出的。
老人没说话。他把报纸拿起来，抖了两下，又放回去。
电闸呢。
什么电闸。
机器后头那个。孙伯说，合着，还是拉着。
没答。老人也没再问。他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，站起来，回屋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，不大，是午间新闻。
三点多，给老曹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才接。那头有电视的声音，还有小孩在跑。
小江啊。
曹总，忙不忙。
忙什么。老曹说，我躺着呢。血压一百六。医生让我歇，我就歇。
您身体怎么样。
就那样。老曹说，你那节目还顺吗。我听人说台里要搞台庆。
搞就搞吧。老曹说，跟我没关系了。
曹总，老楼东边那面墙凿开了。
那头静了一下。
小江，我这儿电视吵。
然后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。
电话挂了。
四点多，他下了一趟库房。
铁柜还在最里头。钥匙插进去，转半圈，柜门开了。带子在里面，塑料盒贴着底板，纹丝不动。底板正中那圈印子也在。他把门关上，锁好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上楼。这一趟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那天下午下楼，走到平台他才反应过来。
停住，退回去三级，重新往上走。
一级，二级，三级……十一级，十二级。到平台。
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，又往下走了一遍。还是十二级。
数到第三遍，楼道里那个搬门的小工路过，看了他一眼。
你找什么。
没找什么。
小工哦了一声，扛着门走了。
又站了一会儿，才往下走。十二级到平台，这个数他从六岁数到二十六岁。这两年他数过很多回，每一回都多。今天不多。
收工的时候，雷工在院门口叫住他。
江声。
抽烟不。
不抽。
那陪我站会儿。雷工自己点上一根，今天那个味儿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哪一种。
电视机那个。雷工说，我小时候家里那台，开一晚上，第二天早上凑近了闻就是这味儿。后来那台坏了，我爹修了三回，没修好，就搁在墙角，搁了好几年。
他把烟灰弹在脚边。
你说这楼多少年没使过那台机器了。
快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雷工说，它不凉。
江声没接这句。
我干这行二十多年。雷工说，怪事碰过不少。碰上了就不管，不管它就不吵你。
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，扔进桶里。
你也别管。
那天夜里两点，他照常上播。
前半小时有位老人家打进来，说他家那台挂钟慢了四分钟，问他能不能对着电台的报时校一校。江声给他报了整点。老人家道了谢，不走，又讲了六分钟他年轻时在厂里当广播员的事，讲那台扩音机怎么烧的，讲烧完之后全厂那天下午没放广播体操，好几个女工跑来问是不是坏了。
那是哪一年。江声问。
六几年吧。老人家说，我记不清了。
十点四十，温眠发来一个文件。
他是在机房里听的，戴上耳机，右耳那只。
开头是底噪，沙沙的，很平。平了两分多钟。然后，在那层沙底下，有一小段东西浮上来。
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是报时。
一个女声，念得很慢，字与字之间隔着一样的距离。
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然后断了。
不是结束，是断。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，就没了。
进度条拖回去，又听一遍。
一模一样。
耳机摘下来。右耳里那层杂音还在，一层压着一层。坐着听了一会儿，他听出来了。
最底下那一层里，有一个女声，正在念同一句话。
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