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机定在下午三点。钟点是邵宁挑的，他说这个点好记，省台下午也方便来个人拍两段素材。上午这一片工地照常响着，电钻、扁铲、切割机，楼里楼外一层叠一层，谁也听不出多了什么少了什么。直到十点多，电钻停了一下，换钻头。就在那半分钟里，江声站在二楼走廊上，听见三楼东头那间屋子有一点很细的声音，稳，匀，比屋里任何一样设备都稳。
九点半的时候台办来过电话。
江声吧。
下午三点试机，邵主任说的，你到现场。
我知道。
你记一下，三点，东边那间屋。
我记着。
那头还在翻纸，翻得哗哗响。
还有一件事。省台那边要来一个人，你配合一下。他要是问你什么，你知道的说，不知道的别说。
那我挂了。
挂了之后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，问他台办找他干什么。
试机的事。
小周说，那机器我昨天去看了一眼。真大。
我听他们说值不少钱。小周说，五几年的东西，现在算文物了吧。
不知道。
你说要是能卖……
你去问邵主任。
小周笑了笑，转回去敲键盘了。
上到三楼，洞口边上已经围了两个人，是施工队里的，一个蹲着一个站着，嘴里叼着烟。雷工也在。他昨天就说过这机器不能乱动，今天却站在那儿看，看得挺认真。
他找雷工要了块抹布。抹布是从食堂窗口拿的，白的，边上印着一行红字，掉得只剩临江人民……食堂。雷工又给了一把笤帚，笤帚毛都开叉了，扫不干净灰，只会把灰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。
你擦它干什么。蹲着那个工人问。
脏就脏着呗。他说，又不是你家东西。
江声没接话。
那工人又说，这玩意儿值多少钱。
不知道。
我估计不便宜。他把烟灰弹在门口，铁这么厚。卖废铁也得好几百斤。
你少说两句。雷工说。
我就问问。
站着那个工人掏出手机，对着机器拍了一张，又拍了一张，低着头打字。
你发哪儿。雷工说。
我家群里。年轻人说，他们都不信。
不信什么。
不信楼里能挖出这个。
他就把灰擦掉。
擦机器是件很慢的活。灰落在铁壳上几十年，已经和漆长在一起，抹布一过，留下一道道灰印子，得来回擦好几遍才能擦出底下的绿。表头擦干净之后，玻璃能照出人，圆圆的六个，一个挨着一个，指针都停在零位。铜牌擦亮了，压出来的字清楚起来，上排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中排发射机，下排一九五八，边角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厂名和出厂号。
擦到表头，他忽然站住了一会儿。
这间屋他没进来过，可这台机器他见过。小时候爷爷带他上楼，进的是顶上那间机房，爷爷把他抱起来，让他把手放在调音台上，台面是凉的。爷爷说，你别怕它，它怕你。那时候他四岁还是五岁，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，手指头按下去，留了一个印子。
铜排他也擦了。六根，一根一根擦，擦到螺丝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别处的螺丝全锈死了，螺帽发黑，边上糊着一层绿锈。这六颗不是。这六颗的棱角是亮的，亮得很新，一看就是最近有人动过。
机器侧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，脆了，四角用胶带粘着。上头是一张接线图，铅笔画的，标着号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把图凑近看，再回头看机器。
第四根接在第五个位置上，第五根接在第四个位置上。
抹布放下，他站起来，两只手在裤子上擦干。伸出手去，又收回来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最后掏出手机，先对着接线排拍了一张，再对着墙上那张图拍了一张。
然后伸手，把那两根换了过来。
一根一根拆，一根一根装。铜排拿在手里比看上去重，凉的，攥一会儿就温了。装完把螺丝拧紧，用袖子把手印擦掉，退后两步看。现在跟图一样了。
中午工地上吃盒饭。饭是外头送来的，一荤两素，荤的那格是土豆烧肉，肉少，土豆块大。几个工人蹲在院里吃，江声拿了饭，找台阶坐下。
这饭不行。有人说。
硬的。
我上回说过一回，还是硬的。
你说给谁听。
说给工头听。
工头又不管饭。
那谁管。
没人管。
吃了一会儿，蹲在左边那个开口问江声。
你是电台的。
那这楼以前是不是都干这个的。我是说，广播。
天天都广播。
天天。
那得多少人。
江声想了想。
现在少了。他说。
现在都看电视了。那工人说，我闺女连收音机都没见过。
他把饭盒盖上，站起来，扔进桶里。
三点差十分，人还没上来。雷工靠在门口抽烟，看他站在机器旁边。
你昨儿晚上没睡好。
还行。
脸青的。雷工说，我年轻的时候在二厂干过。那儿的机器比这个大，屋顶上架着天线，一到晚上就亮。
还能亮。
能亮。雷工说，后来厂子黄了，天线让人拆了，拆下来卖铜。
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。
拆了之后就没再亮过。
下午三点，人都上来了。
邵宁在前头，技术部的小苗小杜拎着工具箱，雷工带着两个工人靠在门口，省台来了一个摄像，三十来岁，进门第一句是这楼里停车真难。他把机器架在洞口外头，镜头朝里，冲江声比了个手势，让他往旁边站站。
小苗先量线。万用表一根一根搭，读数报给小杜，小杜在本子上记。量了二十分钟，小苗直起腰。
线是通的。
那就合。邵宁说。
江声，你站那边去。小苗说，合闸的时候人离机器远点。
江声没动。
江声。
听见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小苗先合墙上那个闸盒，再下去合总闸。楼道里嗡的一声，整栋楼跟着抖了一下。表头那六根指针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爬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停住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六个表头。
有了。邵宁往前走了一步。
话音没落，啪。
楼里从头到尾黑了一遍。灯灭，电钻停，楼道那头的日头还在，屋里的东西一下都暗下去。表头的针掉回零位，掉得很快，像被人一把摁回去。
小苗愣了半秒，先去看闸。下去一趟，上来，脸上全是灰。
跳了。
哪儿的事。邵宁说。
电容穿了。小苗说，这玩意儿五八年的，几十年没通电，一上就崩。得换。
换个电容多久。
订货得走流程。小苗说，这型号现在……
多久。
小苗没敢答。邵宁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，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那个摄像。
拍到没有。
拍到三秒。摄像说，机器转了一下，就黑了。
三秒也留着。邵宁说。
他把脸转回机器，看了很久。
明天上午换一个。他说，换完再试。
人陆陆续续下去了。
江声没动。
跳闸那一秒，右耳里所有的层都退开了。一层一层往上退，退得干干净净，六十年的声音一点没剩。退到底，露出来那样东西。
一个女声。
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念完，停了半拍，后头接了一小段音乐，很旧，弦乐，两小节就收住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别人听见的是嗡一声，一秒，黑。他听见的是整整一段。
他在黑屋子里站着，站到腿发麻。手机在兜里振了一下，是温眠发来的，就一行字：今天你们楼里是不是动过那台机器。
他回了一个字：动过。
那边没再回。
摄像在洞口外头喊他，问要不要一起下去吃饭。他说不吃。
那天夜里两点，他照常上播。
前半小时是安静的。不是楼里安静，是他安静。右耳里那些层，从跳闸那一刻退下去之后，就没再上来。六十年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，中间有报时，有戏曲，有别人的呼吸，有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新闻。那些东西从那天下午起，就不在了。
念稿子的时候，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墙上，落完就没了。有一回他停下来等了两秒，什么也没等到。
下了播他没立刻走，坐在机房里，把那两张照片翻出来看。左边是原来接的，右边是墙上那张图。看了一会儿，他把两张都删了。
下楼的时候天擦黑了。门房那盏灯亮着，光从窗户底下漏出来一条，落在台阶上。孙伯坐在门口那个小马扎上，膝盖上搭着那份没打开的报纸。
响了没有。
跳闸了。
老人抬头看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我问的不是那个。
江声站在院门口，没接这句。门房里那台收音机开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是戏，一句一句拖着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