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十一个性
得写下来。温眠说。
她站在门口，手里一沓纸，是学校发的那种横格稿纸，左边一道红杠。另一只手捏着笔，笔帽咬过，咬的那头瘪下去一块。
这一夜他没睡好。四点档下节目回来，躺了两个钟头，醒了两回。第二回是被自己耳朵弄醒的，左边那只耳朵里有一层嗡，不响，一直在，像有人把一台机器挪到了墙那头，隔着墙，就那么转着。他坐起来喝了两口凉水，坐到窗户发白，才起来烧了半壶水。
窗推开一条缝，冷气进来，贴着脸上走。
你昨天走的时候没说。
回去想了一路。她进来，把纸放在桌上，用手掌抹平，抹了两遍，听一遍是听一遍，写下来才是东西。
桌上那台机器旁边还搁着昨天那九个橘子，少了一个，是他夜里剥的，皮搁在窗台上，干了，卷起来。
你放。她坐下，把笔帽摘了，摘的时候用牙咬了一下。
机器今天有点慢。带子装上，他用手拨了一下卷盘，让它先空转两圈。带子从磁头罩下面绕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，走起来有轻微的，一下一下，很匀，跟底噪不掺。底噪起来，沙沙的，匀的，铺在底下。他站在桌边，两只手撑着桌沿。
第一个字写得很慢。写完她停了一下。
周什么。
听不清。就一个姓。周后头画了一道横线，画得很短。
她写字的样子跟他想的不一样。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笔，写完把头稍微偏一点，看那个字正不正。写到第二个，她停下来，笔悬着，等那一声过去，才落笔。她写字的时候不看他，也不看机器，只看纸，纸上的格子就是要照着走的路，走歪了就得退回去重走。
第二个是，第三个是。写到的时候，她在那道横线上多停了半秒，横线比前一道长一点。
这个我认识。他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。
你先别说话。她没抬头。
嘴闭上。屋外有车过去，轮胎在雪泥里碾出一声，很长，断在半路。她的手没停，写第四个的时候笔尖停了停，没听准，又倒回去听。
第五个是。第六个她写得快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，摇头，划掉，重写，划得不重，底下的字还透着。写到第六个，她把手缩回来，放在嘴边呵了一下，屋里冷，笔杆也凉。他把那杯凉水推过去，她没喝，只用手指头在杯壁上贴了一下，贴完接着写。
写到第七个，她停了一下，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，没有落下去。那一段里有两个音挨得太近，她听了两遍，才把其中一个写下来。写的那个字她自己还看了一眼，像是怕写错。
她写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下嘴唇，抵一会儿松开，再抵。剩下几个她写得更快，字都挤在一处，一行装不下，往下挪了半行。写到第十个，她停得比前头都久，笔尖悬着，等那一声。
等到那一声出来，她写下去，写完把手往后一撤，像怕笔尖碰上什么。
十一个。她把笔放下，手腕转了两转，昨天我说十来个，现在数清了，十一个。
带子停下。屋里一下静了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倒水，水泼在雪上，嘶一声。
姓后头那个呢。
听不清。她把纸转了半圈，让字朝着他，像名字，两个字，一闪就过去。我不敢写，写错了就定死了。
纸拿起来。十一个姓横着排，后头各一道横线，长短不一样，第一个后头最短，最后那一道最长。
他认得的不止两个。周、孙、吕、宋、曹，这五个姓在他脑子里各自站着一个人，站得很稳，一个也不用想，一想就都站出来了。剩下那六个他不敢往下想，怕一想就都对上。
这里有两个我认识。
哪个。
指头落在上，又落到上。
他问这两个是谁。
一个在台里干过后勤，五八年进的台，〇六年冬天退的。一个开过小卖部，去年没了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没了是死了。
他答得很轻，像怕说重了。
她把纸拿回去，手指头在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抬起头。
那江呢。
江是我。他说，说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她没接这句。笔重新拿起来，在最后那个字后头画横线。这一道画得比前头所有道都长，一直画到纸边，末尾一小截翘起来，翘出格去。
这条线是什么。
他停的时间。她说，念完你，停了很久。
带子倒回去，倒到最后，音量推到最大。耳机里只剩沙，沙底下什么也没有，厚薄都一样，跟昨天那四遍一样。
我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我知道。她把笔帽扣上，扣的时候用了两下，你耳朵里有别的东西。
他抬头看她。她说得很平，说完把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，推到他手边。
这纸上十一个姓。你要是认识两个，那就是两个。剩下的九个，你自己去找。
他问找什么，问的时候手还按在纸上。
找他们还活着没有。
她说完就站起来了，走到窗边，把那扇窗又推开一点，冷气一下子灌进来，桌上那张纸的角被吹得抬起来，她伸手按住。
你昨天说，少的都是你多问了几句的。她背对着他，那多出来的这一段，是谁多说给你的。
没有答，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白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她把窗关上，回来把纸折了一下，折成两折，没有折死，搁在本子上，压住。
我明天还来。她说，你要是不想让我再听，就把带子收起来。
他想问为什么，没问出口。
因为我听得清。她说，听得清的人，会一直想听。
走到门口，穿鞋的时候弯下腰，头发垂下来挡住脸。他看见她的手指头在鞋帮上停了一会儿，才把鞋提上。
门开了又关上。
门关上以后，屋里静了很久。他坐在床边没动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的一角。窗外有风，煤棚的铁皮被吹得响了一下，响完就没了。桌子上那台机器还开着，卷盘慢慢转，转到头自己停了。
剩下的橘子摆在桌上，一行，八个。
纸上的字是她的字，小，横平，一笔一笔，没有一个连笔；写的时候她把那一竖拉得很长，长过了格子。
坐回床边，把纸摊开。十一个姓，最后一道横线长得出格。他伸手在那道线上摸了一下，纸背凸起一道，细，硬，像一根线埋在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