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在带子里
白水路十二号的院门虚掩着，铁皮上那块补丁翘起一个角，风从缝里过去，补丁响一下，隔一会儿再响一下。
卖水的摊子早收了，七八只桶扣在地上，桶底朝天，摞成两摞，最上头那只歪着，压不住。水管子从墙根解下来，盘成一圈，圈心压着半块砖。地上结了冰，很薄，底下是白天化开的泥，脚踩上去先硬后软，抬起来带起一点白印子。院里没人，只有靠东头那间小平房的烟囱在冒烟，烟直着上去，到半空散了。
二楼的开关还在，绳子断了半截，耷拉在墙上，摸一下，凉的。三楼的灯泡让人拧走了，只剩一个座，座里积着灰。三楼那家开着电视，声音从门缝底下出来，念的是天气预报，念到后头说要降温，降六度到八度，有偏北风。门底下塞着一条布，卷成卷，塞得很紧，布角上沾着灰。
七点四十到的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三四层之间有一扇窗，窗台窄，搁不下一只手。靠在这儿的墙上，脸朝楼梯，后背贴着凉的那一面。这个位置看得见六楼那扇门的下半截，看得见门底下那道缝，门里没光。
兜里有一串钥匙、半包烟、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摸了一遍，又摸了一遍，纸还在，钥匙还在。烟盒是瘪的，捏一下，里头剩两根。
七点五十，四楼那家开门倒垃圾。一个中年男人，拎着袋子，袋口系着，看见楼梯上站着个人，站住了。问找谁，他说等人。问等谁，他没答。那人把袋子换了个手，往下走，走到二层拐角，袋子磕在扶手上，响了一声。
电表在二层拐角，铁皮的，玻璃罩上有一道裂，裂从左下角往上走，走到一半停住。里头那个圆盘转得很慢，转一圈，停一停，再转。墙上还贴着一张停水通知，纸边卷了，日子是上个月的。
八点二十，六楼有东西掉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停住。接着没有声音了。过了很久，才有一声，是椅子腿在地上拖。三楼那家的电视换了一个台，广告的声音比刚才大，一个女的在里头笑，笑了两遍，一样的两遍。
八点四十，楼道里有一股味，白菜在锅里炖，从三楼门缝里出来的。站的地方离那扇门近，闻得清楚，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。窗子外头有人骑车过去，铃响了两下，声音在楼缝里绕了一圈才散。
八点五十，六楼那扇门响了。门轴的声音，很短，接着是锁舌，一声。
脚步声从六楼下来，不快。到五楼停了一下，接着走。两只脚落地一样重。
在四五层之间错开。楼道窄，两个人得侧一下身。那人往墙那边让了半步，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，桶里有水，水面上浮着两片菜叶，一晃，泼出来一点，落在台阶上。
站住了。桶还在他手里，水一晃，又泼出来一点，落在同一级台阶上，把刚才那点湿印子连成了一片。
比他矮半个头。头发很短，白了一半，贴在头皮上。脸上没多少肉，眼睛不大，看人的时候不眨。身上还是那件单的，灰的，袖口磨破了一圈，毛边起球。十一月下旬的夜，楼道里比外头还凉，他穿这一件，手上没夹着东西，脖子里也没围。
你来了四回。那人把桶换了个手，桶把在手指头上转了一下。
四回，他说，回回都是晚上。
头一回你带了个女的。那人说，那女的上去了，你没上。
我没上。他往墙边让了让，让出半级台阶。
那扇窗没关严，风从缝里进来，吹得窗钩响了一下，响完就没了。
你要问什么。那人往上站了一级，跟他平齐。
九九年以后，他说，一年有人到台里收一趟单子。说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空的。
是我收的，一年一趟，走了十几年。那人说得很平，像说今天买了几斤白菜。
答得太快，反倒停了一下。
陆师傅说，他说，收单子的那个，个儿不高，话少，手背上有个记号。
那人把右手从桶把上松开，翻过来。手背上有一块圆的，颜色比边上的皮浅，一圈边发暗，旧得看不出年岁了。这块东西他听过一回，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，说得很短。
锅炉房烫的，那人说，九八年，冬天。
锅炉房在哪儿。他问的时候，眼睛没离开那只手。
拆了，那人说，拆的时候我在场，砖还是热的。
桶里的水又晃了一下。他把桶往上提了提，提得很稳，水没再泼出来。
单子收去哪儿。
交了。那人说。
交到谁那儿，他问，问得比刚才慢。
上头。那人说，再往上我就不问了，问了也没人答。
再往上是谁，他追问了一句。那人说见不着，东西送到地方，就不归他管了。再问送到什么地方，那人没答，把桶换了个手，桶把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白。
二楼的屋子，他问，为什么不让我进。
那人抬眼看他，眼白有点黄。你进了。
进去听出什么了。
拍一下手，声音不回来。我拍了三下，一下都没回来。
那人点了一下头，很轻，像早就知道。他说那屋原来是审听的，录完了搬进去听，一人一副耳机，听完了挑毛病，挑得细，哪句气短都记下来。
原来是。那人拎着桶往下走，走了两级，停住，后来不是了，改成装东西的，一装几年，装的东西也搬走了。
后来是什么。他跟着往下走了半步。
那人从台阶上回过身来，看了他一会儿。你是江家的，第几个。
第四个。他说完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楼道里往下掉。
你爷爷叫江守拙。这名字我记了二十多年，没跟人说过。
他说是。那人说我见过他一回，九八年冬天，他来收东西，收完了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六楼，看的时间不短。
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，裤缝是凉的。脚底下是水泥，鞋底蹭出一小声，很快没了。
收的什么，他问。那人说不知道，箱子封着，看不见里头，四个人抬上去的，抬的时候箱角磕在门框上，磕掉一块漆。
你爷爷收的不是单子。他收的东西比单子沉。
是什么。他问得很轻，怕声音大了把那两个字吹散。
名字。
水不晃了，贴着桶壁，一动不动。
单子上有没有名字，他问。
那人说，都在上头。
有我爷爷的吗。
没有，那人说，你爷爷的名字，不上单子。他的名字在别处。
往下走。到二楼，那人把桶换到左手，右手扶着扶手。扶手是铁的，凉，一步一级，扶得稳。
院子里黑。墙根有一盏灯，灯泡上罩着铁网，光发黄，只照出一小块地。楼道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拉到沟边。四楼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罐头瓶，瓶口朝下，风一过，有一只在窗台上挪了半寸。
走到沟边，把桶倾过去。水泼出去，白的一片，落下去就没了，剩一层湿印子，慢慢往砖缝里渗。桶底剩了一点，晃了晃，又倒了一次。
倒完了，把桶在墙上磕了两下，磕掉桶底的泥。泥是湿的，掉在地上摊开，摊成指甲大的一小片。
那些名字，他问，收到哪儿去了。
那人拎着空桶，从他身边过去，走了三步，回头。
收上去的名字，都还在。一个也没丢。你信不信，反正都在。
在哪儿。他往前跟了两步，站在楼道口的门槛上。
已经进了楼道，声音从里头出来，闷的。楼道门是铁皮的，合上以后还晃了一下。
在带子里。你要听，得先找着一台能放它的机器。
桶底磕在台阶上，一声；往上走，又一声；隔一段，再一声。走到六楼停住，然后是门响，很短。
院子里剩一摊水。边上已经起了一层薄冰，冰上有一道裂纹，从中间往边上走，走到砖缝那儿就断了。
抬头看六楼。最东头那扇窗亮起来了，很暗，像一支烟点着又摁灭了，只剩一点红。过了一会儿，那点红也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