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还在录
上午他去城西，坐的是往货场的那趟车。
车走了四十来分钟。窗外的房子一层一层矮下来，最后成了矮平房，烟囱一根一根立着，有的在冒白气。出了城，两边都是货场，堆着集装箱和钢管，路让大车压出两道深沟，车一过就晃。车上人不多，坐了几站，上来一个背大包的，包搁在过道上，自己站着，手抓着扶手。过一个路口，车一拐，包跟着滑了半尺，他伸脚把包顶住，一直顶到下车。
站牌底下下车。日头不毒，风里有点凉。往前走了两条街。路边停着一排等活的车，司机坐在车斗里，脚搭在方向盘上；有一辆正在卸货，十来个人排成一溜，隔着三米互相扔麻袋，一袋接一袋，扔得挺准。再往前，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口有个修车的，蹲在地上补胎，旁边搁着半盆水，水面上浮着一层黑胶屑。
巷子两边都是平房，墙皮剥了，露出里头的土坯。有的人家门口垒着煤堆，有的门口搁着水缸。一只黄狗趴在阴影里，尾巴抬了抬，没动。卢建国住在这排的最里头。门开着半扇，里头有人在炒菜，油烟顺着门口往外跑，飘了一巷子。门口站了一下，里头的人听见动静，回过头。
江先生。
卢建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，让他进屋。屋里不大，一张床一张桌，靠墙摞着几个纸箱，箱子上压着一床叠好的被。墙上钉着一枚钉子，挂着条毛巾，毛巾边上磨破了；床头搁着一个塑料盆，盆里竖着牙刷和一只香皂盒。这些东西摆得都挺齐，像是天天有人收拾。桌上有三样东西：一个搪瓷缸，一包烟，还有那部手机。
手机扣着，压在一张纸上。纸是从本子上撕的，边上带毛茬。旁边那个搪瓷缸里还剩半缸水，水面上落着一点灰；缸子边上的手机壳是透明的，用久了发黄，角上磕掉一小块。
卢建国把烟挪开，腾出一块地方，喝点啥。
不喝。
床沿坐下，他没说话。卢建国把火关了，锅盖扣上，也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。
这几天没去上班。卢建国说，请的假。
厂里催你。
催了两回。他把锅盖挪了挪，去了也干不进去。站在那儿，一趟货点三遍，点完了还想点。
烟盒拿过来，抽出一根，没点，捏在手里转。转了两圈，那根烟让他捏扁了。
我老觉得他是出差去了。他说，过两天就回来。前天夜里我听见门口有动静，跑出去看，是收水费的。
他说弟弟上学那会儿成绩还行，后来没考上，在家待了一年。他让弟弟去学个手艺，弟弟去修了两年车；厂子黄了以后，就出来打零工，今天这儿明天那儿，干一天拿一天的钱。
江声没接。屋里那锅菜还热着，酱油味从锅盖缝里往外钻，钻得满屋子都是。窗台上搁着一双胶鞋，鞋帮上糊着干了的泥，泥是黄的那种，跟这院里的地一个色。鞋没摆正，一只朝里，一只朝外。
手机给我看看。
卢建国把手机推过来。一直搁这儿。他说，他原来也搁这儿，枕头边上，睡觉之前看一会儿。
手机拿在手里，比上回轻了些。边上贴的那层膜起了一个角，翘着。江声按亮屏，光是暗的，得凑近了看。
最新的那条，日期是昨天。
音量调到最小，贴到耳朵上。
声音不大，得屏住气才听得见。里头有人在说话，一句，停一下，又一句；说的人不止一个，这个说完，那个接上，跟点名一样。他听了半分钟，才听出来那是在念名字。
一条听到底，心里数着，念到第九个。
退出来，点开前天那条。前天那条念到十二个；再往前，大前天，七个。三条连起来听了一遍，调子是一样的，接话的那个人总是慢那么一点。说是说话，其实听不出说的什么，只听得出一句完了停一下，另一句接上；有一处停得格外长，七八秒，他还当是录断了，声音才又接起来。他不知道这个数是什么意思，只觉得一天跟一天不一样。
坐着没动。屋里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锅盖底下那点咕嘟声。
最新那条拖回去，重听。念到第八个的时候，手上一顿。
那个名字，像一个人，又不太像。
再拖回去，听了三遍。头一个字，他不敢认；后头那两个字，像是。
耳机线不长，得低着头听。那两个人念到一个地方会一起停，停完接着来；他数着数着走了一次神，又从头数了一遍，才敢确定是第九个。
耳机摘下来，他坐在那儿。屋里那口锅早就不响了，灶上的火关着，锅底还有一点余温，又过了一会儿，连锅盖也凉了。
怎么了。卢建国问。
没怎么。他把手机扣回去，屏幕朝下，还照原样压在那张纸上。上回来的时候，它也是这么搁的。就是它还在录。
录啥。
夜里的东西。
卢建国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他把捏扁的那根烟搁到桌上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，还是没点，夹在指头上。
他小时候，他说，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。胆子小，夜里得开着灯睡。后来大了，倒过来了：他一个人待得住，我在外头跑，几天不回来，他也不打电话。
他还有个毛病。卢建国又说，东西从哪儿拿的，用完搁回哪儿。我收拾屋子，挪了他一个杯子，他第二天就给我挪回去了。
说到这儿他停了停，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，捏了捏，又塞回去。
你那节目，他把烟搁回烟盒，他在家天天听。我听不了。夜里听那个，我睡不着。
桌上压着的那张纸，是张缴费单，让手机压着，只露出一个角，上头印着两个字。
江声站起来。他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，又把那包烟摆回原来的位置，摆得跟先前一样。烟盒上有一道折痕，是来回拿出来的印子。往门口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。
我走了。
卢建国送他到巷口。修车的还在补胎，盆里的水换过了，比先前清。黄狗换了个地方，挪到墙根的太阳底下，四条腿伸直，睡得挺沉。
江先生。
他回头的时候，修车的正抬起头。
你说，卢建国说，他到底是走了，还是没走。
他站了会儿，风从巷子里穿过来。
我去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