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三楼
老曹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，放在桌上。铜的，齿磨圆了，挂在一块小木板上，木板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：三楼西。木板边上有四五个钉子眼，只有一个还钉着钉子，钉子已经锈进木头里了。
挂了三十年。老曹把木板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翻回去，没人取过。
他说要上三楼看看。老曹抬眼，问上楼去看什么。
看屋子。
屋子有什么看头。老曹还是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，推到桌沿，停在那儿，你要就拿去，反正没处使。
钥匙拿在手里，木板很轻，轻得像一块饼干。齿是双面的，两边都有槽，雕得很密，跟他兜里那一串都不一样。
三楼西头那间没有门，老曹说，钥匙是配门用的，门没了，钥匙就没用了。
门呢。
我来的那年就没有。老曹说，我来了二十七年。
楼梯是水泥的，一跑十八级，转角有一扇窗，玻璃上糊着一层灰，外头的天看着像旧报纸。扶手上缠着胶布，缠了好几圈，缠得发黑，手扶上去黏。
三楼走廊比楼下窄，两个人并排走要侧一下。水磨石的地面，中间那一条磨得发亮，两边暗，靠墙根积着一层细灰，灰上有扫帚划过的道子，横的，一道压一道。
墙裙刷的绿漆，齐腰高，一直刷到东头。漆上有几处磕掉的白茬，露着底下的水泥，白茬边上还留着一圈漆皮。
灯是一根管儿，拉绳在走廊中间垂下来一截，绳头打了结，结上有一层手汗的黑。拉一下，闪三下才亮，亮起来嗡嗡响，声音比灯还大。灯亮着的时候走廊两头还是暗的，越往西越暗。
东头那间挂着牌子，白底黑字，技术组。门锁着，锁眼里塞着一小团纸，纸已经发黄，边上卷起来。
中间那间开着一条缝，缝里漏出一道白。里头有两个人在打字，打字机一下一下，不快，中间隔着很久，久到你以为停了，又响一下。
再往西走，走廊就到头了。脚下的水磨石从这儿开始发乌，扫不到。
墙。
一整面墙，白灰抹的，抹得不算平，有几处鼓起来，鼓得像起了泡，光斜着打上去才看得见。绿漆的墙裙到这儿断了，断得很齐，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停的。
墙根有一道水渍，从上往下淌了半人高，干了。剩一条浅黄，浅黄边上泛白，白上有一层霜似的东西。
钥匙在手里，木板上那三个字朝着外边。这面墙上没有门，连门框的印子也没有。
伸手在墙上敲。指关节敲的，第一下轻，第二下重。
实的。回来的声音很干，贴着皮就散了。往北挪半步，再敲，还是实的，比刚才那一下沉，说明这一块厚。再往北，敲到靠北的那一头，声音变了，。指头下去，回来的比出去的慢半拍，闷，还带着一点余，像敲在一口扣着的缸上。
再敲两下，一样，余声在里头转了一圈才散。用钥匙柄敲，声更闷，闷得像隔着什么东西，也像里头那层东西把声音吃了一半。
从南头敲到北头，一共十四下。前三下实的，中间七下也是实的，最后四下全是空的，空的那一段有一步半宽，正好是一扇门的宽度。
把耳朵贴上去。灰蹭在脸上，凉的，蹭在颧骨上，一抹一道白。墙里头没有声音，也没有风，什么都没有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道里那点响，还有一种很细的、像血在走的声音。
退开半步，拍手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手拍完了，走廊里很静，灯管还在头顶上嗡嗡。拍手的声没有回来，一下都没回来。这走廊该有回声，两头是墙，地是水磨石的，空屋子拍一下，声音总得绕一圈。可这一下出去就没了，像被谁在半路上接住，接得干干净净。
打字室的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女的探出半个身子，四十来岁，头发在脑后盘着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笔尖朝下。
你拍什么。
他说想看看那面墙，别的都不看。
这墙有什么看的。她往西头瞟了一眼，又缩回去，只留半张脸在门缝里，那间早封了。
什么时候封的。
我来的时候就这样。她想了一下，笔在手指头上转了半圈，八几年吧。我不清楚，我就管打字。你要问，问老曹，他年头长，什么都知道一点。
门关上了。打字机又响起来，一下一下，隔着门板，比刚才轻。
下楼，老曹在台办剥橘子，皮剥成一长条，垂到手上，没断。暖气片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，缸子上的字磨掉一半，剩一个。
西头那间是什么。
备播间。老曹把橘子掰成两半，一半递过来，以前有一套备用的。主楼这边断了电，那边能顶上去。
顶什么。
播出去。老曹说，那会儿管得严，怕断。发电机备一台，机器备一台，人也备一拨。
橘子递到手里，还带着皮上的凉。
里头有什么。
一张桌子，一台机器，一把椅子。老曹想了想，听说是这样。我没进去过。
什么时候不用的。
八几年后期。老曹掰下一瓣塞进嘴里，说话就有点含糊，新楼起来，设备都搬下来了，那间就空了，空了好几年。
老曹把橘子皮在桌上摊开，摊平了，用手掌压了一下。皮在桌上摊成一片，边角翘起来，翘得很硬。
那门呢。
砌上了。
没人接话。老曹把剩下那半橘子也掰开，摆在桌上，一瓣一瓣排着，排成一条，排完自己看了看，像在数。
我来的那年，那面墙就是平的。老曹说，我问过一回，人说封了省事，省得有人往里搁东西。
谁封的。
不知道。老曹说，这楼里的事，问到头就是没人知道。
封的时候你在吗。
不在。老曹说，我九几年才来的。
最后一瓣橘子推过来。他问台里有没有房子的图纸。老曹说档案室有一本，蓝的，厚，早年的图，后来加的东西都没往上画。
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，钥匙在门框上边的钉子上挂着，够一下才够得着。门上没有牌子，只留着一个钉子眼，钉子眼比钥匙孔大一圈。
屋里两排铁皮柜，柜门上贴着纸条，字是手写的，写完又改，改完又划。图册摊开有半张报纸那么大，硬壳，蓝布面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翻的时候得整本端起来，一页一页地落。
翻到三层平面那一页，纸比前后几页都硬。
图上是三间。东头标着，中间，西头那一间写着备用机房，尺寸标在里头：四米二乘三米六。门画在西墙上，一扇，单开。门轴那个小圆圈画得很清楚，圆圈边上还有一道短弧，标的是开门的走向，弧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：向内。
西墙上那道门，现在是抹平的一块白灰。
图册合上，又翻开。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，折得很轻，怕留印子。
傍晚六点，楼里的人都走了。走廊的灯他没开，手电夹在腋下，光打在墙上，一小块圆的，随着人动，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
楼梯拐角的窗已经黑透了，外头有风，玻璃上有一层水汽。楼梯间有一股水泥返潮的味，越往上越重。
走到西头，把耳朵贴上去。
这一回不是空的。
底噪。沙沙的，很细，很匀，不高也不低，跟带子里那层一样。
它不响，也不停，就在那儿，隔着一层灰、一层砖，往这边漏。漏得很匀，匀得像有人在那一头守着，一直守着，不敢让它断。
手电贴在墙上，光圈摊开，把那块地方照亮。白灰上有几道裂纹，从钉子眼那儿散开，像干了的河。
手掌按上去。
比别处凉。
手拿开，掌心一层白灰，白灰上印出一个圆，圆的边上有一圈更白的痕。
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又按了一次。
还是一个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