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没锁

宿舍的窗户朝西，早上照不进来，屋里到九点还是暗的。墙角那块潮印比上个月大了一圈，边上是水渍的黄边，一圈套一圈。

闹钟六点二十响过一回，他伸手按了，按完才想起来今天也没有单。躺着没起，听见隔壁开门、关门、下楼，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，到三楼就听不见了。

七点半起来，洗了脸，拎着暖瓶去水房。水房的龙头在滴水，接满一瓶要两分钟；他站在那儿等，看水从龙头上挂下来，一滴，一滴，滴到瓶口上，溅起一点。

隔壁那个男的也来打水，见了他，问了句今天不出去。他说不出去。那人说上回借的针线还没还，说完自己先笑，说早不知道搁哪儿了，又问他这暖瓶是不是漏，怎么底下老是湿的。

回到屋里坐了半上午。窗外的天是灰的，看着要下，又一直没下。台历翻到今天，那一页是白的，没有圈；笔拿起来，在纸上点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
十一点他去了台里。没什么事，就是不想在宿舍坐着。

值守室里没人。暖气片还是那样漏，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把椅子搬到墙根那头，蹲下去，把最里头那只铁皮柜往外挪了半尺。

那块方印还在。四四方方，边齐得像拿尺子划过，底下的水泥发白。跟第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，一点没变；手指头按上去，凉的。屋里别处的灰是匀的，鞋踩过的地方留脚印，没踩过的地方起一层薄绒；只有那一块，谁也没踩过，灰也不落。

他把柜子推回去，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人在拖地，拖把一下一下，水声从这头响到那头。

下午一点四十，手机响了，是温眠。

我在你们台门口，她说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捂着话筒，我今天请了半天假。

你来了。他从值守室出来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
我说了要来。她那头有车过去，你们门口那个修车的还认得我，问我是不是找江声。

他记性好。他想了想，他还说什么。

问我，她停了停，那个天天早上从这儿过的人，怎么好几天没见了。

台门口那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，地上摊着干了的绿。她站在树荫里，背着那个软包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；见了他，把袋子往前一递。

你吃饭没有。

他接过来掂了掂，没有。你呢。

车上吃了。袋子里是两个烧饼，还热，纸袋上洇出一小块油。

他站在树底下吃了一个。第二个她让他揣着，说凉的也能吃，车上别吃，晃。

12 路上人不多。她坐在靠窗那个位置，包搁在腿上，两只手压着。

今天没去，她说。

车晃了一下。他往袖子里缩了缩手，没去。

为什么。她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一圈。

不知道。他往窗外看。

不知道就是没去。她看着窗外，玻璃上有一层水汽，是她呼出来的那一小块，慢慢淡了，这回倒好。

他没接。车过桥的时候，河面上有一层白，太阳照不透，白在上头铺着，一动不动。

这两天你干什么了，她又问。

没干什么。他把烧饼的纸袋捏了捏。

没干什么，也没睡吧。她转过头来看他，眼底下青的。

白水路那个院子，铁门还是虚掩着。卖水的老头今天没来，七八只桶还搁在原处，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，露出来的水面上一层灰。

三楼那双雨靴又不见了。四楼拐角那块方印上多了两个鞋印，一个朝上，一个朝下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，跺三下也不亮，再跺三下还是不亮。两个人摸着扶手上楼；走到三楼，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，抓了一段，又松开。

六楼，楼道里那股潮味比楼下重。

门口那两个纸袋还在，一个挨着一个，都朝着门。袋子已经硬了，硬纸板返过潮又干了，边上翘起来，翘得像一片干了的树皮。靠门那只袋子底下压着一小片水印，是头两天渗出来的，早干了，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，灰落在上面，落得比别处厚。

她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手在包带子上捏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就这样，她说。

就这样，他说。二十天。

你天天站在这个门口。

他往门板上看了一眼。

她抬手，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不重不轻，跟他敲的一样。

门里头，没有声。她等了一会儿，把手放下来，又抬起来，落在门把上。

门开了。

门没锁。一推就往里去，轴有点涩，响了一声，很短。

屋里是空的，空得很干净。不是搬空的那种空；搬空会留印子，会在墙上留一块没晒到的白，会在地板上留下四个柜子脚的方痕。这屋里墙是匀的，地是匀的，灰也是匀的，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这儿住过。

一股味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。不是霉，也不是新房子的那种；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儿烧过什么东西，味道渗进墙里，早就淡了，只在门刚开的那一下能闻见。

光是从对面墙上那扇窗进来的。窗台砌得高，齐到人的腰，站在跟前得低下头才能看见院子。

灰在窗台上铺了一层，只有一块地方没有。方方正正，白的，四周的灰堆到边沿就停住，齐得像拿尺子划过。

她走过去，站在窗台跟前，没伸手。

这块地方，她说，手背贴着窗台边，你看。

他往前站了半步。

跟我小时候看见的那台机器，搁的地方一样大。

你记得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
我记得那个铁壳子。她说，黑的，凉的，搁在窗台上，占了半张窗台。我伸手摸过一下，我外婆把我手打开了。

他伸出手，在那一块上比了比。长，比两只手掌并起来还长一点；宽，比一只手掌宽一点。跟值守室墙根那一块，一样。

她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比。

你说过它量不出来。

带子量不出来。这个能。

那算什么。她把包带子换了个手。

算它在过。他说得很轻。

外面有人上楼，走到五楼停了一下，又下去了。

这楼里还有别人上来过吗，她问。

没有。

那你跟谁说这些。

他没答。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个号。

你干什么。她走过来。

打个电话。屏幕翻过来，光落在墙上，打给这一户。

哪一户。她站在他旁边。

号码在屏幕上亮着，他念了一遍，604。

他按下拨出。听筒里先是静了一下，然后是忙音。

一下，一下，隔了一拍，又是两下，快一点。

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，又贴回去。

什么声，她问。

听筒里还响着，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忙音。

忙音不是这样的。她说，忙音是长一声，短一声，中间不断。

那这个是什么。

她没答。屋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听筒里那点细响，一下，一下，隔一拍，两下。

他在心里跟着走了一遍，走完，手指头在裤缝上轻轻磕了两下；磕完自己停住了。

手指头一按，屋里一下没了声。窗外那点亮从窗台底下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出一条窄的。

走吧，她说。

他把两个纸袋拎起来，拎到楼下，扔进院子角落那个铁皮垃圾桶。桶盖掀开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合上的时候没合严，留着一道缝。

再上去，把门带上。钥匙他没拔，就插在锁孔上。

你不拔，她站在楼梯口。

不拔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
为什么。

拔了就是我的了。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过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。
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先往楼下走。

楼道里的灯一直没亮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钥匙还插在锁孔上，那截红绳垂下来，黑里头能看见一点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