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听众

那部手机在他桌上搁了三天，他没扔，也没关，就那么搁着。屏裂了一道，从右上角劈下来，岔成两根细纹；背面贴着一只卡通猫，边角翘起来了，底下积着一圈灰。白天他睡不实，窗帘拉着，屋里还是发白，醒了睁眼看天花板，看一会儿，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划两下，划不动了就搁回去，一天要划好几回。

楼下有卖瓜的，喇叭一遍一遍地喊；隔壁在放电视，隔着墙听得见一集连着一集。中间插着广告，广告比正片还长。

下午他起来，把手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哥哥那边的事没个头，他就想着，把这手机里能看的都看看。

短信没几条。催话费的，招搬运工的，日结。还有一个号，隔些天来一条，都是数字，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。相册里也没几张：一堵没砌完的墙，一碗卧着蛋的面，一片白花花的天空，都拍得歪。

再往上翻，翻到一处存声音的地方。里头排得整整齐齐，一个日期一条，从上往下，一天不落。他一屏一屏往下拖，拖了半天，也拖不到头。

翻这些东西，他原以为能翻出点别的。哥哥说他弟弟是去那栋楼应聘的，他想着，没准能找到一张表、一条短信，谁给指过的路。找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有。

随手点了一条，戴上耳机。先是一点底噪，然后一个声音进来，慢的，稳的，先报台名，隔了一小会儿，才到时间：……现在时间，三点整。

这声音他认得。是他自己的。

耳机里那个他在往下念，先是一段夜里的气象，后头接了两封听众来信。有一封，写信的人说自个儿失眠十几年，听这个节目听到能睡着。哪一周的信，他听不出来，也想不起来自己念过。念到中间有一小段空，那是他停下来喝水，连这个都录了进去。他一条一条往下听，有的日子他记得，有的脑子里一点影子都没有，声音在耳朵里连成一片，哪天是哪天，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
听到一半，他想起卢小年。二十四，修过两年车，厂子黄了出来打零工，不爱说话。这么个人的手机里，摊着一百来个晚上，净是他念的稿子。

退出那个地方，他翻到通讯录。号少得可怜：一个写着房东，一个写着张师傅，底下还有三四个，连名字都没有，光溜溜一串数字。

他挑了个记得最熟的，那个隔些天来一条数字的号，拨了出去。彩铃响了两声，断了；再拨，一个女声接的，说这个号码已经是空号。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，长，不是本地的号段。

接着他拨了卢建国。响了五声，那头才接，背景里轰隆轰隆的，是机器，一下一下。

是我。

哦，江先生。那头挪了挪，椅子响了一下。你说。

你弟平时听不听收音机。

收音机？卢建国在那头停了一会儿。他屋里搁着一个，旧的，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，我以为早坏了。

他熬夜吗。

不熬。他说，九点就躺下，打小这样。他要是有一回过十点没睡

话说到这儿，他停了停，换了句别的：前阵子我还翻着他一副耳机，新的，盒子没拆。他舍不得用，旧的用到绒毛都磨没了。

你问我，我答不上来。他又说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，我连他半夜干什么

后头那半句，他没接下去。

台里夜里播。江声说。

播啊。卢建国像头一回听说，我以为夜里没人听。

他手机里有个号，江声说，隔些天来一条，数字。

打过来过。卢建国说，去年冬天，接了一回，那头没声

他停了一会儿，那头机器还在响，谁也没挂。

再打，就打不进去了

他那副耳机，江声说，你收着没。

收着。卢建国说，你要看，我给你找。

挂了电话，他在桌边又坐了会儿。瓜卖完了，喇叭不喊了，隔壁那集戏换了广告，一个女声反复念着一个牌子。

傍晚他去了台里，进门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。门房里坐着个生面孔，他往里走，那人从窗口探出头来。

找谁。

不上哪层，就三楼。

那人把一本登记本推出来，让他写名字、写几点进。他写了名字，几点进也填上，才把笔搁下。

上楼的时候碰见小苗，抱着一摞线。

你那手机。小苗朝那边瞟了一眼，屏都裂成那样了，换一个吧。

里头有东西。

有东西就往外导啊。小苗说，插电脑上，一会儿的事。

过道里有人推着车过去，两个人都往边上让了让。

夜里的节目，能录下来吗。

能啊。小苗笑了一下，收音机接根线就录了，现在还有人拿手机对着喇叭录，网上都传。你要说不用人管、它自己就录上了，那是见鬼。

这话他记下了，没再问。

上节目的时候他比平时多看了一圈。桌上那盏灯偏黄，稿子边角卷着，他顺手压了压。底下那层还在，跟他齐着。他念的时候分了点神，想起桌上那部手机；一句话念过去，人还没跟回来，底下那层也跟着过去了。他念错了一个字，没重来，就那么念下去，底下那层也跟着错在同一个字上。稿子念完，下播。

夜里回宿舍，他把手机又拿起来，一条一条往下听。听到十五号那条，他停住了。

这天他记着。那天他差一点迟到，进直播间的时候红灯已经亮了，坐下来就念，一晚上都赶得急。

点开那条，进度条比别条长出一截。别的录到三十三分钟就到底，这一条后头还拖着一小段，前半截还是节目，报时，念稿，来信，三点三十三，末尾那句晚安。

底下没停。还有声音，很轻，离得远，是手机搁下去的声音。接着是一段空，长得不像话；他把声音开到头，听来听去还是空。

那段空的后头，忽然有一点动静。隔着一层什么，闷闷的，响了两下。

两下。不快，中间空着一口气。像有人拿指节，在木头门板上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
这段拖回去，又拖到末尾，他听了一遍。还是两下，就在那儿，不早不晚。

退出来看那列表，他眼皮越看越沉，十五号不是最上头那条。十五号往上，还有。十六号，十八号，廿一，廿三，隔三差五一条，往上排，一直排到顶。

列表最上头那条，日期是昨天。手机到他手里，到今天，三天，这三天它就搁在他这张桌上，他给它充过一次电，按亮过几回，什么也没录过。

点开昨天那条，他把耳机又按紧了些。开头很干净，一点杂音都没有，干净得像屋里没人。他往下听，等到那一句，先报台名，隔了一下，才到时间。

那声音是他自己的。念得很慢，每个字都拖开了。

昨天这个点，他人在直播间里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