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不对

小米粥一碗，素包子两个。

带走。她把钱搁在案子上，是零钱，一个五块，三个一块，摊得很平。老板娘伸手把钱划拉到手心里，数了一遍，才回身去开笼屉。

笼屉一开，白汽冲上来，把两张脸都罩进去。老板娘在雾里夹包子，夹了两个，搁在纸袋里，又去舀粥。粥从大勺里倒下去，倒得慢；倒完了把碗端平看一看，又添了半勺，我给你盛满点，凉了就别喝了。

谢谢，她说。

给老人带的吧。老板娘从案子底下抽了一块硬纸板垫在袋子底下，路上别拎着晃，一晃就洒。

给一个长辈。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，也不算长辈。

你自己不吃？

我一会儿上车再吃，她说，车上人少，吃得下。

老板娘哦了一声，没有再问，把袋口折了一道压了压，问多远。她说白水路那头；老板娘说那有五六站，这会儿路上空，二十分钟能到，赶头班车正好。

案子上摊着七八个碗，都是刚收下来的，碗底一圈粥印。墙角那台老电视开着，没有声音，屏幕上一个女的在说天气，手一直在比划。

早点铺门口那条街，扫地的刚扫过去，地上湿着一道。她出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水，鞋底响了两下，就不响了。

六点四十的头班车。她把纸袋抱在怀里，一只手托着底，一只手扶着袋口，没敢搁在腿上。

车上人不多。斜对面一个男的一直在打电话，说的是运费，说三块五和四块差得太多，来回说了两遍，最后说那就四块，你们定；说完挂了，隔了不到一分钟又打过去，说还有个事忘了。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膝盖上敲，敲得跟说话的节拍一样。

过桥的时候河面上起雾，桥那头的楼只露出半截，剩下的都在雾里。玻璃凉，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呵气。

车到一个站，上来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头，袋口扎着绳，里头露出一点绿色的塑料布。他把袋子放在过道上，拿脚挡着，一站一站地看窗外，看得比谁都仔细。

报站的声音响了两回，第二回她才站起来。

白水路十二号，卖水的老头正在往桶里续水，水管子拖在地上，水淌了一地，淌到墙根就散开了。她走在前头，上了几级台阶又停住，等他一等。

楼道里没开灯，一层比一层暗。四楼那段窗子小，光进来是一小块，照在墙上成了一块发黄的方；再往上就没有了。她一只手抱着纸袋，一只手扶栏杆，扶到五楼停了一下，换了个手。

六楼这一层的窗子关着，玻璃上糊的那张旧报纸还在，边角翘起来，风一吹翘得更高。楼道里一点光也没有。

她站在门口，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，才蹲下去。门上的对联褪成粉的，只剩两个字；门镜黑着，像堵住了。她先拿手把垫子往里推了推，推到贴着门框。膝盖着地的时候磕了一下，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灰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拍。

纸袋搁在垫子正中，搁正；她拿两个手指头把袋子边角压平，底下那块硬纸板露出一个角，她把它塞回去，塞平。

敲吧。他说。

她站起来，退半步，抬手；手指头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才落到门板上，敲了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
里头没有声。她等了一会儿，回头看楼梯口；他站在那儿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
她又敲三下。手指头还没从门板上拿下来

她的手动了一下，没拿开。那两个字就在门后头，贴着门说的那种近，嘴离门一寸；快得像早就在那儿等着。

送饭的，她说，早上七点那份。

声音比她想的轻。门里静了很久，久到她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，久到她已经在心里准备退开了。

不对。

她退了一步，脚后跟磕在台阶上。

他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门上，把那个黑着的门镜罩住了。

门里没有再出声。楼道里能听见楼下那家电视的声音，隔着几层楼传上来，只剩下一点嗡嗡。她把手揣进袖子里，又抽出来，最后垂在身子两边。

又等了一会儿，里头有动静，很轻，像有人把身子从门边挪开了。再往后什么也没有，连门缝里那点风都停了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个纸袋。纸袋在垫子正中，底下那块硬纸板的角又翘起来一点。

走吧。

她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蹲下去，两只手扶着纸袋往前推，推得贴着门，推到纸袋的前沿碰到门板才停住；然后站起来，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手。

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，走到五楼半停了停。窗子那里有一道光，正好照在她脸上；她抬手挡了一下，又放下，接着往下走。

楼下那家把门开着，一个小孩坐在门槛上写作业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写一笔抬一下头。她走过的时候，那小孩也抬头看她，看到底了才低头接着写。

院子那头有人在劈柴，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隔一会儿一下。晾被子的竹竿还伸着，被面收了，剩下两个空夹子，风一吹，夹子碰竹竿，叮的一声。水管子旁边堆着七八只桶，有一只倒扣着，桶底朝天，上面落了一层叶子。

院子正中，卖水的老头把水管子提起来，水断了，地上那一大片还亮着。她站在水管子旁边，把手插在袖子里。

他说的不是放着吧。他多说了三个字。

二十天，就那三个字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
他没接话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水。

他问得太快了。她说，我手还没拿开。

那他今天是在跟谁说话，跟谁。

说不好。他说，说不清。

她没接这句，转头看院墙。墙上贴过什么东西，撕掉了，剩一块比别处白的四方形，边上还挂着一点纸毛。

你知道。你昨天就知道。

我不知道。他说，我只是觉得，那两个字不像是问人的，我听着不像。

像什么。

像是在数，数到第几个。

她没听懂，也没有再问，低下头看自己的手；那只手刚才在门板上敲过三下，现在还有点发麻。

风从院门口进来，把地上那片水吹皱了一点，皱完又平了。铁门虚掩着，被风推得晃了一下，轴响了一声。

她问那三个字有多久了。他说从他接手那天起，以前是骑手送的，也是这三个字，再往前就不知道了。

再往前，我外婆送的时候，没有人应过。她送了十几年。

你说他数什么，数到几了。

那谁知道，他摇头，也没处问。

院门口那盏灯没亮，玻璃罩里积了些死虫子。铁门外头有自行车过去，铃响了两下，走远了。

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又放回去。我下午三点的车。

我送你，他说，到站上，他把手往站那边抬了一下。

不用。你四点还有班，来回一折腾就赶不上。

他嗯了一声。

明天。她说，我还来。

你不用天天来，他说，跑一趟两个钟头，话没说完，她已经在摇头。

我知道我不用。我也不是替你，我是替我自己来的。她把围巾解下来，重新绕上，绕了两圈，绕得比刚才紧，我外婆送了那么多年，也没人让她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