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尺寸
那把旧钥匙，他一直搁在抽屉里。
上回她给的。她小舅搬家那阵，从一个铁盒底上翻出来，塞给了她；她拿着也没用，转手给了他。黄铜的，磨得发亮，齿已经平了，边角圆钝；穿在一根细铁丝上，铁丝两头拧着，拧成一个歪圈。
今天他轮休。值夜的人，白天是自己的。钥匙从铁丝上褪下来，揣进裤兜；抽屉最里头翻出那卷皮尺，一并带上。
车过桥的时候，河从底下过去。桥栏杆锈得厉害，一段一段的红漆早掉了，剩下几块也翘着边。坡底下就是那片家属区，一排一排，两层，红砖的墙基，上头抹的土黄，屋顶平，边上一圈矮栏。住的少，空的多；空着的那几间，窗户拿木板钉上了，木板也旧，钉子锈出一圈红。
第二站上来一个拎鸟笼的老头，坐在他前头一排，把笼子搁在膝盖上，外头罩着布。车一颠，布底下扑棱一下，叫了一声。老头拍了拍笼子，回头看他。
吵着你了。他说没有。
老头把布掀开一角，往里看了看，又盖回去。它这一路就这么叫，上回一路没叫，我倒以为它不行了。
养了几年。他问了一句。
头一个年头。老头说，人来送我的，说这鸟好养，喂小米就行。我喂了半年，它倒学会叫了，就是不认人。说完他把笼子往怀里挪了挪，剩下的一路没再开口。
小舅原来住的那排在后头。从排头走过去，草长到门口，台阶上一层土，踩上去软；屋檐底下挂着几根干藤，风一吹，往下掉渣。
门还是那些门，颜色发黑。锁不是那些锁了。
每一扇门上都安着一把新的暗锁，铜的，锃亮，跟门板一比，亮得像刚拿布擦过；锁孔边上还留着新挖的茬口，木头是白的，茬口里的木屑还没掉干净。他数了数，一排九扇门，九把锁。
第一扇门上，他把钥匙插进去。插进去一半，顶住了；再往里推，推不动，拧也拧不动。锁孔是十字的，钥匙是扁的，边上带齿，进不去。
拔出来，走到第二扇、第三扇，一样。到第四扇，他把手从钥匙上挪开，就着门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锁是扣上的，扣得虚；门框跟门之间那道缝比别处宽，风一吹，自己就往里开了半扇。
屋里空着。一张桌子倒在墙角，四条腿剩三条；床拆了，剩下一个木架子，架子上搭着一块烂布。地上是灰，匀匀的一层，只有他刚踩出来的那几个脚印。墙上贴过报纸，一角翘着，上头是谁家的喜事，字都黄了，认不出日子。屋子当中有根铁丝，从这头拉到那头，挂过什么东西，如今空着，铁丝上留着两个锈点。
窗子在对面墙底下，是老式的，窗台砌得高，到人的腰上。太阳从窗户进来，斜着落在窗台上。
窗台上有一块地方，没有灰。
方方正正的一块，白的。四周的灰不薄，堆到那块边沿上就停住，齐得像拿尺子划过；再往里去，一点浮土也没有，像是那块地方不肯存灰。
皮尺掏出来。尺头搭在窗台最里那一侧，一手按着，一手往回拉，拉到那头，长五十六；横过来量宽，三十四。他把这两个数在心里念了一遍，又摸出一张纸、一杆笔，纸上本来写着台里一个号码，他写在背面。
量完了，他没马上走，站在屋里又看了一眼那块白。屋顶上漏下了一线光，正好落在那块边上。
外头有响动。
走到院子里，排头那边站着个人，四十上下，穿着胶鞋，裤脚挽到小腿，手里提着一根撬棍，撬棍头上沾着木屑。那人先开的口，问他找谁。他说不找谁，看看；那人往他手里扫了一眼，钥匙还攥着，铁丝那圈垂下来一截。
钥匙是你的。
旧的，他说，用不上了。
那人往门上抬了抬下巴，那排新锁亮成一条线。这排锁是我换的。九把，一上午。
谁让换的。
上头。上头是谁，他往下问了一句；那人把撬棍在地上戳了戳。不知道。包活的找的我们，干完拿钱。他说，你们这片归谁管，我也不认得。
钥匙呢，他又问。交了，一把不留。那人说，换完的锁，钥匙不留在我们手上，这是规矩。
交哪儿了，他没再问。那人也没接着说。
太阳晒着，两个人隔着两丈远站着，谁也不看谁，风把屋檐底下那几根干藤吹得晃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人自己开了口。
前头那排塌了半边，他说，我干头一天还纳闷，怎么没人修。塌了十来年了，江声应了一句。
那人把撬棍换了个手，这地方风大，早上我骑车来，耳朵冻得疼。我车搁排头了，你要出去，帮我捎一眼还在不在。
那人说完就走了，脚步在草上踩出一串响。
回程的车是十点二十的。桥头站牌底下就他一个人，等了十来分钟，车来，上去坐到最后一排。车上没几个人，前头那个把帽檐压在眼睛底下，靠着窗睡。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，两个数，写得歪。
回到台里还早。宿舍里洗了把脸，坐下给她打电话。响了两声她就接了。
你去了。
他说去了。找着了。
第六间。他说，门没锁严，一推就开。
那头没说话。他听见她那边有点沙沙，很轻，是那台收音机的底。
窗台上有一块地方，没有灰。方方正正的一块，他说。
她问多大。他报了数：长五十六，宽三十四。
那头又停了停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跟那台收音机差不多，她接了一句，这块地方，是你量的。
他说，我量的。
他没往下说，她也没接着问。两个人在电话里各站了一会儿；那头有沙沙，这头窗外过去一辆车。
那边风大吧，她先开了口。
还行。
你吃饭没有。过了一会儿她问。
车上啃了个馒头。
你歇着吧。她那头有翻东西的声，下午还得上播。
他应了一声。
门呢，那头停了一下，你出来的时候，门关上了没有。
关上了。带上的，他说。
电话里静了一下，那头还是沙沙。他听见她把手机从一边耳朵换到另一边，衣服蹭了一下话筒。
窗台上那块呢。她说，你碰了没有。
没碰。就摸了边上的灰。
挂之前她又提了一句那把钥匙。搁你那儿吧。他说，明天我带回台里放着。她先挂的。
下午他在宿舍躺了一会儿，没睡着。傍晚下楼，在食堂吃了碗面；天黑透了，进值守室。接班的时候楼里还有人，楼上打字机响一阵停一阵。他把门带上，坐到椅子上。
两趟巡楼，一趟十一点，一趟三点差五分。这一晚楼里安静，配电箱没响，负一层的温度表跟昨天一个格。三点整他没开直播间，就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，里头黑着，什么都没有。
两点多那趟回来，他没坐下。椅子往后一顶，搬开，蹲下去，看墙根那条缝。
铁皮柜跟墙之间，那一块还在。
先把手伸进去，在那一块上摸了一遍。指头是干的，底子是平的；往旁边挪两寸，指头上就带起一层绒。退回来，从兜里掏出皮尺，尺头勾住铁皮柜底下那条腿，一手按着尺盒往里送。
长五十六；横过来，三十四。差一点点，三十三；那一点是灰的边吃掉的。
蹲在那儿，他没动，手撑着地。头顶那盏灯的光落不到墙根。尺子往回一收，一声，尺头弹回来，磕在手背上。
登记本就摊在桌上，很厚的一本。他坐回去，翻开新的一页，上头一行是他前半夜写的，巡楼两趟，无异常，底下是签名。
皮尺上那两个数、纸上那两个数，他一并写到那一行下头。写完，盯着看了两眼。
邵宁那套说法他记着：多出来的东西，别自己拿，也别扔，搁在原处；谁问，就说不知道。
那页的角捏在手里，往上一撕。纸厚，撕到一半卡住；换了个手，撕下来了。
纸条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内兜。
本子上留着一道撕口，毛边，翘着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