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还在
江声是被水声吵醒的。楼上那家不知道在捣鼓什么，水管从早上就没停过，滴答滴答，一下一下。
他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捂了半天，没用，认了，伸手摸手机，十一点四十。昨晚值完班回来是四点，一觉睡到现在，胃里空得发慌。
起来漱口，窗台上有半杯水，三天前的，面上浮了一层灰。他端起来闻了闻，没什么味儿，照样没敢喝，倒了。水房今天停水，他拿电热锅烧了点儿，涮涮杯子，给自己倒上一杯热的。
中午泡的面，吃完把碗往桌角一搁，碗口盖张废稿纸。屋里就他一个人，盖不盖都一样，可他还是盖上了。
温眠昨天发消息，说今天下午来，说下午，没说几点。三点没来，四点也没个动静。
四点半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，他扒着窗户看了一眼，是隔壁单元送水的，不是她。楼道里还有人钉东西，钉两下，停一停，钉了小半个钟头，后来他才闹明白，二楼那家在装防盗窗。
快五点，电话终于来了，说人到楼底下了。他下去接，她就站在楼道口，围巾裹到眼睛底下，脸冻得发白，两手空空，他问她怎么才到。
坐错车了。她把围巾往下扒了扒，坐到终点站，又倒回来。那站牌上的名儿跟导航上不是一个，你说气人不气人……
他让她上来。楼梯灯一层一个，得使劲跺脚才亮，他走前头，她跟后头，一句话没有。到三楼她停住了，说这楼也太暗了，他说老楼都这样。
进屋。她没急着坐，先站在门口把屋子扫了一圈。屋子小，一眼看到底：床，桌子，台灯，桌上压着一摞稿纸，窗台上那个杯子。她问就这一间，他说就这一间。
她跟上次比瘦了点，也可能没瘦，就是脸冻的。他跟她就见过三四回面，还都是在夜里，隔着耳机，隔着电话。真坐到一块儿，反倒没话说，一张嘴就是房子、钱、睡觉这些没滋没味的事，他也不知道该跟她聊点什么。她把围巾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，坐下，抽了抽鼻子，你们这楼道里有味儿。
老楼返潮。
我那儿也有味儿。她说，楼底下串上来的，麻辣烫，半夜最冲，呛得人睡不着……
他把抽屉上那把锁拧开。锁是宿舍发的，搁了两年多，前两天才头回正经用上，钥匙发涩，拧了两下才开，盒子端出来搁桌上。
就这个？
就这个，你看看吧。
她凑过来。铁盒，边角磨得溜圆，上头的印花早掉得差不多了，盖子上有一圈印子，比别处浅，不凑近真看不出来。她伸手转了一圈，没揭盖。
这上头搁过东西吧。
不知道搁的啥。
搁得有年头了。她说，你看这印子，都磨没喽……
他揭了盖。里头一坨糖，玻璃纸全化了，粘成一块，一股甜味混着铁锈味直冲鼻子，他后槽牙都酸了一下。他捏起最上头那颗，抠了两下没抠开，换个角度才松，纸跟糖粘死了，他没耐性，一使劲撕开一道口，红印连着纸翻下来，他把那颗搁在盒盖里。
她拿起来，凑鼻子上闻了闻，放下了。都没味儿了……
放太久了。
你尝一个。
不吃。她说，放这么久的，吃坏肚子……
他把那颗在手里捏了两下，到底没往嘴里送，又搁了回去。那颗糖在他手心里黏了一下，玻璃纸上的红印蹭到指头上，红的一小道，他搓了搓，没搓掉。这盒子他捧回来快半个月了，一直锁在抽屉里，今天算是第二回打开，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：一盒糖，糖化了，纸粘了，一股甜味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可他心里头有点不得劲，说不上来哪儿不得劲，就跟有句话到了嘴边，怎么也想不起来。她往后一靠，掏出手机划。
你这班上得，黑白都颠倒了。
习惯了。
习惯啥呀。她说，我要是你，早就秃了……
她划着划着，往屋里扫了一眼，问他这屋一个月多少钱。他说不要钱，台里的宿舍。她说不要钱，凭啥，他说离得近。
那你还挺合算。她低头接着划手机，我那间一个月四百二，房东去年还涨了一回。你说现在这些房东，黑不黑心……
她划着划着，手机响了，她瞄了一眼，按掉。我妈。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，问我钱够不够花。
够吗。
她说，够也不能说够，说了下个月就没了。
屋里静了一下，暖气片里咕噜了一响，走到窗台底下就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她才说，我们那儿后头那个楼，上礼拜停了。
他一时没听明白，啥楼。
盖了半年的那个。半夜浇混凝土，一直浇到早上，叮叮咣咣的。我睡不着，躺那儿就听着它浇。她说，上礼拜停了，说是钱没到。
停了。
停了以后，那个声又回来了。
他停了一下才问，哪个声。
就你听不见的那个。
他没接话，屋里就又静下来了。
还是三点。她瞟了眼手机，我一睁眼它就在。
他问她几点睡的。她说昨天四点，今天在车上睡了一路，还睡过站了，不然也不至于坐错车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，回去的车上还能睡。
她说，一晃就困。
又没话了，她挪了挪，伸手去够桌角那张废稿纸，盖着面碗的那张，想掀开瞧瞧。手肘一带，杯子倒了，水泼出来一半，淌到纸上，也淌到盒盖里那颗糖上。
哎哟。
她把杯子扶起来，他从枕头底下抽了块毛巾递过去。湿了一角的那张纸，上头的字洇开了。那颗糖泡在水里，玻璃纸上的红印一点点化开，红的，淡的，顺着水汪在盒盖里。
弄湿了……
没事。
她点了点那张湿纸，那纸上有字。
稿纸。他说，早没用了。
她把湿的那角掀起来瞧了瞧，一页旧稿，他自己以前写的，写的啥早忘了。
她把围巾绕上，说该走了，末班车六点四十。他看了看表，吃了再走。
不了，车上吃。她蹬上鞋，站起来，围巾一直围到鼻子底下，就剩两只眼睛在外头。
对了。她拉开门，回头撂下一句，你那个声，这两回是两下。
啥两下。
以前一下一下的，这回是两下。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停一停，又敲两下，就这样的。
他哦了一声，也没往心里去。她走了，他送她下楼，她摆手说不用送，自己跑过马路，回头晃了晃胳膊，拐个弯就没影了。
他回来，屋里那点水汽还没散。湿了的稿纸他团吧团吧扔纸篓里了，盒盖里那颗糖捞出来，糖纸泡得稀烂，糖上一层湿，他搁窗台上晾着。盒子盖好，锁回抽屉，钥匙还是涩，拧了两下才锁上。
窗台上那颗糖他也不打算动了，就那么搁着。屋里一静，外头那点动静全上来了：隔壁在切菜，一下一下；楼上有人在拖椅子；谁家孩子哭两声，歇一歇又哭。他觉得今天这楼里比平常闹。
晚饭下楼买了俩包子，就着咸菜吃完了。刷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冰凉，冲了半天，碗上那点油还是挂着。
剩的半碗面汤他也喝了，就着电视。电视里放晚会，唱歌的跳舞的，他看了半截，没看明白演的是啥，换台了。
一点半的闹钟定上，躺下。楼上那水管还在响，滴答滴答。
他闭上眼，等它停。楼上那水管走的是明管，从六楼一路下来，经过谁家就带上谁家的动静，到他这儿早分不出是哪一层的水了。听着听着，他忽然想起温眠那句话，以前一下一下的，这回是两下。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，眼皮越来越沉。可就在他要睡过去的时候，鬼使神差地，他抬起手，在床沿上敲了两下，停一停，又敲两下。
敲完，屋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心跳。他躺在那儿等着，等楼上那点水声停下来，也等着别的什么。
那第三下，一直没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