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谁数

她住的那栋楼在街的尽头，六层，外墙刷过两回，第二回刷得薄，旧颜色从底下一块一块透出来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，码得很齐，齐到人的膝盖高，上面积着一层灰。他上到四楼，敲门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包，包不重，可提了一路，手指头勒出一道印。

四楼一共两户，她那一户的门牌掉了，剩下四个钉眼。对面那户的门上贴着春联，贴得歪，红纸已经褪成粉的。

门里有人走动，走了两步，停下，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，才拔的门闩。门闩是铁的，拔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响完她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
开门的时候她穿着毛衣，袖子长，遮到手背。进了屋，冷是另一种冷，是没生火的那种冷，从地皮往上走。窗朝北，一天里照不进太阳，玻璃里头那层水汽从下往上淡下去，淡到上沿就没了。窗台窄，窄得放不下东西，也就一直没有东西。

屋里的地板是水泥的，扫得很干净，靠床那一块磨得发亮；暖气片在窗底下，凉的，上头的漆鼓起一个个小包。

这屋里没有一样会出声的东西。收音机没有，音箱没有，电视没有，连个闹钟都没有；唯一带电的是那部手机，屏幕那面朝下扣着，扣在架子正中，摆得很正。他从包里把小机器掏出来，放在桌面上，桌面积着的那层薄灰被压出四个角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，说这屋里不能响。

就一回。

楼下住着人。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上回我手机忘了关静音，半夜响了一下，第二天楼下拿拖把杆捅天花板，捅了三下。

机器先挪了个方向，喇叭那面朝着墙，不朝着门；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又把包立起来，挡住半边。

他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小，先试了一段空带子。喇叭里出来的沙很细，细得要凑到跟前才听见。她说这样行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，腰挺着，两只手扣在膝头上，一动不动。

按下去。机器搁在桌子当中，卷盘慢慢转起来，转的时候带子边缘有一点白，是磨出来的。

带子从五点二十七开始走。那头先是沙，然后是呼吸，一口一口，吸得比呼得长；然后是那句刚才那条启事，是你念的。

她听得比谁都静。听到三十七天，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，敲完就停；听到我以为早没了，她把手放到桌沿上，指尖贴着桌沿的边，一直没有动。楼下那家的抽油烟机响了一阵，停了，停得很突然，像被人一把关掉。

到那边也在数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到我停过一整天，它数到三十七，她把手伸到外套那边去了。

他知道她要拿什么。手伸过去按住她的手腕。

别记。

我记我的。

他说了，他把声音压低，压得比带子里的沙还低，谁数，它跟谁。

她把他的手拨开，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本子：巴掌大，边角磨圆，塑料皮上印着一个校名，几个字只剩一半的笔画。铅笔从本子夹层里抽出来，笔尖削过，削得很短。

那是他说的。她翻开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。

你就当他说的是真的。

我当它是真的。她低下头，笔尖落在纸上，所以我更得记。

她写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纸，按得很平，纸角不再翘。笔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，灰很浅，得歪着头看才看得见。

他看着她写。她写得快，写完一行，抬头听一句，再写一行；写到中间停一下，用铅笔在那道线末尾点了点，点完又往前补一小段。她的本子上已经全是线：一道一道，长短不一，短的在前头，越往后越长，有几道上面又描了一层，颜色压得深，像一小段影子。

屋里只有带子在走。那个姓齐的人在说地下室，说那台高的机器，说红的灯，说拔了一根线，第二天又有了。说到锁你别碰的时候，她的笔顿了一下，又往下写。

写到谁数，它跟谁，她的笔停了。停的时候带子还在走，走到那句你别再念了，然后是一声，忙音，一声，一声，很稳。

她把笔抬起来，抬到一半，没有落下去。

怎么了。

她没有答。铅笔还举在半空，笔尖朝下。过了两三秒，她把笔轻轻搁在纸上，抬眼看他的时候，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，是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。

刚才有人在数我。

屋里静下来。带子走到头，卷盘空转两圈，停下来的时候才了一声。楼下有人在拍被子，拍一下，隔一会儿再拍一下。

数你什么。他问。

数我写了几道。她说，我一笔下去，那边跟一下。跟到第七下，我停了，它也停。停了半拍，又跟了一下。

手心开始出汗。齐师傅说慢半拍，那个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：不是形容词，是时间。
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他问。

刚才。

不是刚才。他说。
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，挪的时候用手掌护着，像护着一碗水。

你记了多久。他问。

三月。

从三月到现在。

从三月到现在。她说，中间停过几天，停了以后又记。停了那几天，我耳朵里干净。

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玻璃上那层水汽靠下厚，靠上干；他用指头抹了一道，抹开的地方能看见楼下的院子，院里有人晾被子，被子冻硬了，搭在绳上不往下垂，风一过，整条被单一起晃。

你记的那些。他转过身。

都在本子上。

多厚。

她把本子立起来给他看。指头那么厚，边上起了毛，中间有一处被翻得开了线。

手伸过去要那个本子。

她把本子按住，两只手都按在上头。

这个不能给你。

为什么。

给了你，她抬起眼睛，就成你的了。

站在那儿，手还伸着。窗玻璃上那道抹开的印子边上又开始起雾，雾一点一点往中间合，合到一半，外头的被子看不太清了。

你被我连累了。他说。

不是你。她把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，是我自己记的。我从三月就开始记，那会儿我还不认得你。

这句话说完，她低下头，把本子塞回外套内兜，塞得很深，塞完在外头按了两下，按平了才放手。内兜的布被撑出一个方的印子，隔着毛衣能看出来。

收拾机器的时候，带子退下来，退的时候手指头在轴心上停了停。这盘带子从五点二十七录到五点四十一，十四分钟，齐师傅的每一句话都在里头，包括最后那句谁数，它跟谁。他把带子装回盒子里，盒盖扣上，扣了两回才扣严。她把外套穿上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忽然侧过头，像在听什么。

又来了。她说。

什么。

很轻。她的眼睛看着窗那边，不看他，跟刚才一样，一下就一下。

他站着没有动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在走，走走停停，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指头敲。

她把拉链拉到底，走过去开门，门开到一半，回头说了一句。

你下回别一个人听。她说，要听叫上我。

好，他说。

我不是帮你听。她把门推开，我是不想让它只跟一个人。
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她跺了一下脚，灯亮了，黄的，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墙上的划痕，一道一道，是搬东西的时候蹭的。灯亮了以后，楼上有人开门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又关上了。
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出来。

你以后还记吗。他问。

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