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不算门
造册定在周三。周二晚上小许给他发了条消息，说明天您得过来一趟，楼里的门您认得全，别人去了也是瞎开。他回了个好。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一句，上午九点，您别迟到，后勤那边就借半天人。
这条消息他看了两遍。这两天那把短钥匙一直在他兜里，上班揣着，睡觉搁枕头底下。他也没跟谁提过它开过哪扇门。他倒不是怕这个，就是老想着那把锁。晚上他把钥匙掏出来，在台灯底下看了几回，也没看出个名堂。
周三上午九点，老楼底下聚了四个人。
小许抱着板夹过来，后勤上来一个师傅，挎着工具包，嘴里叼着根烟没点，还有个年轻人背着相机包，是宣传口借来拍照的。江声是第四个，负责认门。
江老师您挨个说。小许把板夹翻开，我说一个门，您指一下，我们对一遍。
清单上列着七行：正门、后门、西头那间屋、机房、地下室、门房、库房。这七扇门他都进过。正门进去是前厅，前厅后头一条直走廊，两边是原来的直播间和值班室；西头那间屋以前堆器材，门后头到现在还堆着；机房在三楼东头，窗子朝北；地下室他下去过两回，底下还有一层。他在心里把这七扇门过了一遍，没有一扇后头是空的，都搁着东西，都落着灰。
这楼几年没人进了吧。师傅仰头看了看墙皮。
两年。小许说，台庆那阵开过，后来封了。
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锁全锈死了……
江声问她，造册干什么用，您打听着了吗。
不知道。小许说，上头发了话，说这一片要理清楚，谁的归谁。我听说是要划出去。
划给谁……
我也不清楚。反正让我把门都开一遍，一把一把对。
正门的封条是师傅撕的。红纸一整条揭下来，底下的胶发了黄，撕到一半断了两回。他拿钥匙捅锁孔，捅了半天，说锈死了，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油喷了两下，又捅，才把门推开。门一开，一股潮气扑出来，跟冬天开地窖似的。年轻人举着相机先进去拍，板夹上勾掉一行。
后门好开。西头那间屋的门框有点变形，得抬着推，师傅推了两下没推动，肩膀顶上去才开。机房那两把锁都锈了，他骂了一句，说这地方多少年没人进过。地下室的门沉，三个人一起使劲才拽开，里头黑，年轻人拿手机补光站门口拍了一张，往后退，说味儿太冲，底下别下去了。
门房和库房都在楼里，挨着。
那两扇一起开了。门房那把锁是新的，亮的，师傅摸了一下，说这锁跟别的不一样，像没上过几回。他把门推开，屋里空，桌子搬到墙根去了，窗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这锁什么时候换的。江声问。
清单上没写。小许翻了两页，钥匙那本子上也没提这个。
师傅拿手指头在锁面上抹了一下，抹下来一层灰，底下的铁是亮的。这锁新，油还没干透……
味儿是有。小许说。
不是我上的油。师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。
七行划完，板夹上就剩一行没勾。
还有一把钥匙。小许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，里头是那把短的，清点的时候多出来的，登记本上没它。试过了吗。
没试过。
师傅把袋子接过去，掏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。这钥匙新，没用几回。
挨个试。小许说，哪个门能开，就是哪个门的。
师傅就从正门开始试。钥匙捅进锁孔，进不去，拧两下，拔出来。后门，不行。西头那间屋，不行。机房，不行。地下室，不行。门房的锁他试了半天，钥匙能进一半，再往里就到底了，转不动。
也不对……
一圈下来，他把钥匙扔回袋子里。不对齿，哪个都不是。
江声没说话。他兜里那把，跟小许手上这个是同一把。
后头还有一个。他说。
清单上没有。
砌死那扇。
年轻人这会儿在外头拍墙，听见了，探头说那也算门吗。江声说去看看，反正都到这儿了。
一行人绕到楼后头。院子里的沙子还是那几堆，草长得比上回高。最里头那扇门，红漆剩得没几块，砖堵得严严实实。
年轻人举着相机拍了两张。这算门吗。
不算。师傅说，砌死的门不算门。
锁在。江声说。
师傅瞅了那锁一眼。挂着也不开……
试一下。
这门后头是什么。年轻人问。
原先通外头的。江声说，后来砌上了。
师傅蹲下来，把那把短钥匙往锁孔里捅。捅一下，没进去。他把钥匙翻个面，又捅，还是没进去，钥匙头在锁孔外头打滑，蹭了半圈。
他拔出来看了看钥匙头。不对齿……
江声蹲下去，把钥匙接过来。他捏着钥匙柄对准锁孔，往里一送，进不去。换个角度再试，还是进不去，钥匙头抵在锁孔口上，像撞在一堵小墙上。
行了行了。师傅拍拍手站起来，砌死的门，锁再新也是摆设。
年轻人又拍两张。小许说锁也拍进去，都拍全。
十一点半，人散了。年轻人跟着师傅去食堂，小许回台办，临走问他走不走，他说再待一会儿。
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，别的都走了。
太阳到了头顶，沙子堆上的草蔫着。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，走到那扇门跟前，蹲下，把钥匙往锁孔里送。
这回没卡，也没涩，一直捅到底，正正好好。
他没拧，就那么蹲着，把耳朵贴到砖上。砖是凉的，还有点潮。院子里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：麻雀在沙堆上蹦，楼里什么地方在滴水，风把草吹得沙沙响，院外头马路上过去一辆车，按了两声喇叭，食堂那边有人在笑。他一样一样都听得见。
听了有一会儿，什么都没听着，他正要起身
隔着那堵砖，响了两下。
不远，就在他耳朵后头，铁碰铁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跟有人在门那头拿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两下似的。
他没动，连气都放轻了。那两下完了，什么也没了，砖还是凉的，麻雀还在沙堆上蹦。
他慢慢直起腰，往院门口看了一眼，院子里没人，沙子堆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。他伸出手，在砖上敲了两下，隔一下，又敲两下。
里头没应他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他站在墙根底下，隔着那堵砖，说了一句话。
上一班，到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