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南门
南门这片老街区，天一亮就满是人。卖菜的沿着街边摆开，筐挨着筐，走两步就得侧身；地上是湿的，刚洒过水。有人蹲在摊前挑豆角，挑一根搁一根，摊主也不催。公交车在街口停，下来一车人，大半拐进市场，脚步都往一个方向去，剩下几个往河边走，走得慢。边上有个卖鱼的，把案板拍得山响，鱼鳞溅到人裤腿上，那人跳起来骂了一句，又蹲回去接着挑菜。
醒得早，起来先把昨晚那事过了一遍，上播时那层没跟着他的口误走，还抢了半步；等他回头去听，那半步又收了回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想不出头绪，他把脸洗了，按老曹说的地址来南门，找的是老供销社。
供销社还在，门脸改小了，外墙刷成绿的，挂一块便民超市的牌子；牌子旧了，边上一道卷起来。靠门那排货架上摆的是酱油和盐，收银台后头坐着一个女的，手边搁着计算器，半天没按一下。老曹说的是，供销社对过。
他进去买了瓶水，顺口问那女的：对过那排，以前是不是有个铅字社。
女的说不知道；她是替人看店的，老板一个月来一回，这条街上的旧事，得问老人。
水是凉的。他拧开喝了一口，站在门口，看对过。
对过那排房子拆了一半。剩下的几间也不齐整，墙上有拆过又补的印子，门口搭着脚手架，架上没人干活，只挂着半张防尘网。头一间还开着门，玻璃上贴着几个字，是一家做广告的；里头一台刻字机嗡嗡地走，正拿刀在塑料纸上刻东西，一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，手里捏一块刮板，等机器停一格，就拿刮板刮一下；机器走一阵停一阵，屋里飘着一股烧塑料的味儿，不好闻。
门口站了会儿，等那台机器停了，他才开口问：这儿以前，是不是有个铅字社。
男人抬头看他一眼。不知道。他说，我是租的这间，才两年。
那以前呢。
以前是别人。男人拿刮板往里一指，我来的时候，这屋里就有一堆破烂，你要看就看。
找它干什么。
问点旧事。
旧事问不着了。男人说，这条街明年就拆，拆完谁还记着。
里头挨着墙堆着一堆东西：旧招牌、废铁皮、几块印版的边角，还有一箱旧铅字，字格里密密麻麻，蒙着灰。箱子没盖，上头搁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把钳子，杯子里的水剩了个底，落着一层灰。
箱子前头还垫着半扇门板。他把门板拖开，底下是砖，砖缝里长过草，现在枯了；铅字箱从门板底下露出来，四角磨圆了，木头裂了缝，钉子还在，锈成黑的。
走过去，蹲下，捏起一颗铅字。字是反的；翻过来，眯着眼，正过来是个字。他一颗一颗往回搁，搁得很慢。
这一箱，哪儿来的。
上家留下的。男人说，房东清屋子，剩下的，我懒得搬。他拿刮板敲了敲箱子边，你要挑得出的，都归你。
多少钱。
不要钱。男人说，你把箱子搬走，我这儿还宽敞。
前头那家，干什么的。
也是做字的。男人说，招牌，门牌，反正能刻的都刻。早些年这活儿不少，现在都喷绘了，谁还刻。他想了想，又说这一箱在墙根压了有年头了。
箱子最底下，压着一块铅板，比手掌大一圈，边上一处豁口，看着像磕过。他把上头的灰吹掉，灰在光里扬了一下，又一层一层落回去。
铅板上刻着字，反的，四五个，排成一排。铅板翻过来，凑到窗户那边的光底下，认了半天，认出两个：头一个是，末一个是；中间的让灰糊住了，笔画叠在一处，认不真。
南门铅字社，跟老曹说的一字不差。
这三个字在心里搁了搁：南门是这条街，铅字社是这间屋，都对得上。可对上了又怎么样，社早散了，人早走了。
铅板背面还有一行，字更小，刻得浅，明显是另一副模子刻的。他把那行对着光，一个一个往下看，那行里认出了两个，后头隔一个字，是个；中间那几个糊得不厉害，就是笔画细，光一照，就并到一处去了。
手停在那儿，那两个认得的字，反着排在一行里。
包里那块铁片摸出来，巴掌大，断口一新一老，上头一个字的半个，字是反的。他把铁片搁到铅板上，两块并在一处，斜着对光。
缺的这半，在铅板上；那半，在铁片上。缺的两半，是一副模子刻的；刻的人是谁，给谁刻的，铅板不认。
身后有声音，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，手里还捏着刮板，低头看箱子里。
这是什么。他问。
不知道。江声说。
你要这个？男人拿刮板点了点那块铅板，压咸菜正好。
他把铅板搁回去，问这一箱卖不卖。男人说，上一家留下的，他也用不上，要就按斤称，铅的一斤三块多，这一箱连箱子，怎么也得百十斤。
这上一家，搬哪儿去了。
不知道。男人说，人是房东清出去的，说早走了。他把刮板往围裙上蹭了蹭，这条街要拆，拆了都走。有的去了河那边，有的一直没信儿。
箱子里这些字，你认得？
不认得。男人说，我又不识铅字。你要认得，你挑。
这一箱，搁多少年了。
数不清。男人说，比我在这儿时间长。搬来那会儿，箱子就是满的。
秤没有，钱也不够。那箱铅字拿手机拍了照，又把箱子翻过来，拍了箱底那一面。
下回还来。他说。
来呗。男人说，趁没拆。
刻字机又响起来，一格一格地走。他把手机收好，出了门。
再往里，是半条拆空了的街。地上铺着碎砖，走一步响一下；几根电线从墙上垂下来，头子用胶布缠着。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，车斗里堆着拆下来的门窗框，木头朽了，用手一按一个坑。墙根刷着一个大大的字，白漆，外头画了个圈。
街尾就是河，隔着一条马路。他往那边看了一眼，看不见水，只看见几排屋脊和一个烟囱，烟囱上冒着一缕烟，直直地升上去，到半空散了。
太阳升到墙头上了，把对面那半截断墙照得发白。街口那车菜卸完了，地上落了几片叶子，让人来回踩，踩得没了形状。
街上站着，他把两块缺的又对了一遍，斜一点，正一点，末了对上了。手机翻出来，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：铅板背面那行小字，临江，后头隔一个字，是个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