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按人防
台长问了三句话，就让他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在换灯管，一个人站在梯子上，另一个在下头扶着，两个人都仰着脸，谁也没看他。
那件事就算完了。台长最后一句是下不为例，说完低头去看桌上的纸。
图册是他自己抱回来的。摊在台办桌上，翻到最后，最后一页是一张图签，一个方框印在右下角，格子里填着字，蓝黑墨水，写得很用力，纸背面都凸出来了。
设计单位填的是市建筑设计院，工程名称临江人民广播电台播音楼日期填一九八一年十一月。方框底下三个格是签名，三个名字都认不全，头一个姓认得出，后头两个字洇成一团，像被水泡过。
方框外头的空白处，靠边框那一侧，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，写得很小，笔画挤在一块儿。那三个字是：按人防。铅笔尖是钝的，字迹发灰，写完被人手抹过，抹糊了一点，边上留着一道指头宽的道子，道子横过去，把字最后一撇抹断了。
老曹端着一缸子水进来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三个字他见过。
在哪儿。老曹把缸子放下，缸底跟桌面碰了一声，房管送来的表上，一年一张，每张底下都有这么一行。一溜小字，谁看那个。
台里有没有更细的。他问了一句，老曹说只有收文的份，想了想，说这个得去问市里，问防空办，以前叫防空办，后来改了名，叫人防办。老市委院里，最后一排，二层，门口挂一块蓝牌子。
节目是四点的。老曹说不耽误，那地方骑车二十分钟，人家中午也办公，去一趟就回来了，回来还能眯一会儿。
老市委院的大门朝南，两扇铁门只开了一半，另一半用铁丝拴在墙上的钩子上。院里两排梧桐，树干刷着白灰，刷到腰那么高，白灰上溅了泥点。车棚的石棉瓦缺了一块，缺口底下堆着落叶，湿的，颜色发黑。
传达室在一个粉刷过的水泥台子上，窗户开着一半。里头一个老头坐在藤椅里听收音机，声音开得很小，说的正是台里那个午间节目，念一条路况，说西头修路，绕行。
进门问人防办，老头把收音机拧小一点，问他哪个单位的，他说电台。电台的。老头把身子探出来一点，看了看他手里那卷东西，说往里走，最后一排，二层，门口那牌子掉了半边，别找错，你们台的节目我天天听，夜里那个也听。
往里走，最后一排楼比前头的矮一层，水刷石的外墙，窗框是钢的，漆掉了露锈，锈水在墙上拖出几道黄。楼道里光线不够，白天也开着灯，灯是球形的，罩子上积着一层灰，亮起来发黄，把人的影子压在墙上，比人短。
墙上刷着红漆的标语，四个字一行，刷了两行，平战结合底下还有一行，字掉了小半边，只剩下几个笔画，看着像另一句话的骨头。二层走廊尽头，一扇门开着，门上的塑料牌写着工程科，最后一个字掉了上半截，剩下一个和一个。
屋里有三张桌子，只坐了一个人，五十来岁，灰的卡上衣，袖口磨白了，戴着蓝色的套袖。电脑开着，屏幕上是扑克牌，一叠一叠地码着，红桃出来一串，黑桃压在上头。
图册摊在桌上，翻到那一页，指着方框外头那三个字，来意说明白了。那人看了一眼，说我查查，起身走到后头那排铁皮柜前，钥匙串挂在裤腰上，一走就响，问他哪一年的，他说八一年。
第三个抽屉拉开的时候卡住了，用膝盖顶了两下才开。里头是一沓牛皮纸卡片，比巴掌大一点，边上卷了，十几张扎一捆，橡皮筋硬得一拉就断。
抽出一张，举到窗户那边就着光看，看了有一会儿，说找着了。卡片是油印的表，格子里钢笔填的，单位那一格填的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，结构那一栏写着附建式，面积那一栏填了一个数，字写得很正，正得像照着尺子写的。
最底下一栏是，填的是已封堵。这三个字后头盖了一个章，圆的，红褪成粉，一半压在字上，把字的提土旁都盖住了。
封堵是什么意思。
填了。
谁填的。
我们这儿记结果。他把卡片翻过来，不记人。
章旁边还有一个方框，里头是日期，紫印，油墨洇开了一圈。认得出九八，后头一个十二，再往后的日子糊了，糊成一团紫，压在格线上。
卡片背面贴着一张更小的纸，蓝黑墨水画的，画得很粗，一个长方形竖着分成三格。中间那格写着一个，东边那格写着一个，西边那格打了一个叉。叉画得很重，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，破的地方透光，对着窗户看，有针尖大的一点白。叉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，指甲盖那么大，画得不圆，一头重一头轻。
这个叉是什么。
封的。
里头那格呢。
他把卡片举高一点，让光斜着过来，说记不清了，年头太长，那会儿他还没来。
他用拇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，纸上没有留下印子。手掌摊在卡片旁边，比了一下。手掌上那层白灰早洗掉了，洗了三遍才洗掉，指甲缝里还剩一点，洗不掉。圈比掌心小得多，小一半还多。
楼下有人在切钢筋，切割机响起来，尖，一阵一阵地拉长，拉到最高的时候停一下，再拉。那人起身去关窗，窗是钢框的，推上去有点沉，关上还是听得见，声音闷了一层，从玻璃缝里挤进来，像水从布里头渗。
电话响。他接起来，报名截止到礼拜五你让他自己去看我这儿上班呢，说了四句，挂了，挂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转回来，手还搭在听筒上。
你们那栋楼，他说，那一片封的不止你们一家。
问一句封了几家，他说四家，一家一家填的。他伸手在抽屉里摸，摸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，翻开，填了半个月，都是那一年冬天。
本子上是手写的，一行一家，字迹跟卡片上不是一个人。四行里有两行被划掉了，划的是一道横线，划得很直，从左头一直划到右头，划过了头，划到格外面去了。
划掉的是什么。
拆了。他说，楼拆了，底下的东西就没处在了，划掉就完了。
窗外那台切割机停了，停得很突然，剩下一点余响在院里散开。本子合上，他问要不要抄个号，说以后有变动好通知。江声报了台里的电话，他拿笔写在一张废纸上，写完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下才扣住。
封的时候，江声说，里头的东西搬出来了吗。
没答。卡片又翻过来，从背面那张小纸底下抽出另一张。那张更薄，透光，是当年报上来的表，油印的格子，钢笔填的，字小得要凑近看，横画细得像头发。
最底下一栏写着，后头四个字：
设备未拆除。
什么意思。
就是没搬。
为什么不搬。
那张纸塞回卡片后头，塞平了。那种地方进去一趟要报批，批下来还得找人签字，签完字还得有人跟着下去。下去一趟，来回半天，还得写报告。
填上就完了。他把卡片放回抽屉，推到底，咔一声，填上，谁也进不去，谁也不用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