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铅字
天没亮，楼下早点摊就支起来了。油锅响，铲子碰锅沿，一下一下，隔着窗户听，比闹钟还准。他在床上躺着听了会儿，起来穿衣裳。屋里还没送暖气，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，靠底下那一圈让屋里的热哈化了，汪着水珠往下淌，淌到窗台就停住。
桌上那三张纸还压在本子底下。抽出来，一张一张举到窗户跟前，外头的光透进来，纸就亮了：三个印子，一个淡，一个鲜，一个糊过一回，可那个圆的，都差不离大。三张并到一处，从底下往上看，又挪到跟前看，看到眼睛发酸，还是那么三个。
他把纸收回本子，出门去台里。
台里上午没什么人。老曹在仓库那边，坐在一把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沓单子。他手里还是那口白瓷缸，磕掉的那块朝外。屋里堆着旧广播稿和旧设备箱，箱盖上落的灰能写字；靠里墙立着一排铁架子，架子上搁着旧话筒、旧耳机，线缠成一团。窗户开在墙的高处，光从那儿斜下来，正落在单子上。屋角一台报废的调音台，推子还立着，上头搭了件旧棉袄，落了灰。
小江啊。老曹抬头，今儿没你的班。
找您看点东西，他把那张糖纸搁到单子上。老曹没急着看，先看他，再看纸。缸子搁下，眼镜从兜里摸出来戴上，糖纸捏在指头中间，凑到窗户那边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把纸放回单子上，摘下眼镜。
这不是盖的。
他问那是章吗。
章是攥在手里，蘸了印泥，往下按。老曹说，按出来的东西，边上毛，当中实。你这张，边上也毛，可当中跟边上一般实。
眼镜又戴上，手指在纸角点了点。这是拿模子压的。压的时候底下垫着软的，纸才吃得住。印书，印烟盒，印糖纸，都是这个路数。
什么模子，他问了一句。老曹说铅的，一块铅，把字反着刻上去，蘸了油墨，一下一个。
江声把另外两张拿出来。老曹一手一张，对着光比了比。
一个模子。老曹说。
怎么看出来的，他跟着问了一句。
看笔画。老曹的指头在那圈糊字上划了一下，这几个字有一样的毛病。你看这一横，起头粗，收尾细，收尾还带个挑。不是写的，是刻的时候刀走急了，手一带。
您再想想，这模子
老曹没答。他把三张纸叠在一处，搁回单子上，拿缸子压着，像是怕风吹跑了。仓库里没别人，外头过去一辆车，窗户跟着颤了一下。
我进台之前，他说，在南门那家铅字社干过两年。
哪家，他问。老曹说南门，老供销社对过。
见过这种模子。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字排得这么紧，一圈围着圆走，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对，一般的小社不接这种活。得给厂子做标牌的。
那家还在吗，他又问。老曹说，早散了。
八几年就没的。他说，人各奔东西，我这才进的台。
那种活儿老曹记得清楚。一副模子装一木匣，抱起来跟块砖似的沉。化铅的时候味儿大，屋里待不住人，呛得淌眼泪；社小，一屋五个人，两个排字，一个压，一个修，一个跑外。接的活儿也杂，学校印考卷，粮站印票，药铺印说明书，剩下就是厂子的标。铅字用久了会秃，字口磨圆了，印出来发胖，一副字用上一两年就得回炉重铸。改了名儿的厂子也来，把旧标划掉，重新排一块；排字的那半天得一直站着，眼睛盯着反字，看久了，看什么都像反的。后来机器折价卖了，论斤称的，来收废品那辆车，装了整整一车斗。
社里的人还联系吗。
有几个。他把缸子转了个圈，有一个前年还在，在菜场卖咸菜。后来跟儿子搬走了，没信了。
有没有本子、名册什么的，他又问。
早没了。他把单子往旁边挪了挪，社一散，东西就散了。
江声没吭声。老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含了半天才咽。高处那扇小窗上，光挪了一寸。
仓库外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，轱辘压在水泥地上，咯噔咯噔，过去了才静。老曹把单子翻了一页，拿笔在上头画了个勾，笔尖有点漏水，右手食指上蹭了一道蓝。
你要找这厂子他说，不像问。
那你得先知道它叫什么。老曹把那三张纸往他这边推了推，光有印子没用。上头的字糊了，你认得出来么。
认不出。
他没再问。外头过了一阵车响，过去了，又静下来。
认不出就白搭。老曹说，那年头小厂子多，一天一个名儿。今天叫这个，明天并了，改个名。印标的时候是它，过两年就不是它了。
那这印子
印子是印子。老曹说，印子认厂子，可不认人
外面有人喊他，说单子上的事。老曹应了一声，把眼镜摘了，站起来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纸。
小江啊。他说，那纸你收好。
这么脆的纸，见光见多了就黄。
从台里出来，天还早。他没回宿舍，坐上往南的车。车过第二个路口，那栋玻璃楼从路边立起来，白花花一片，晃眼。坐过一站，下车，又往回走了半条街。
老街区还是那样，只是墙上那些圈里的拆字又多了几个，白灰刷的，比原先鲜。巷口那把小板凳空着，老太太没在。往里走，脚底下是土，掺着碎砖，踩上去咯吱。两边的门大多钉了板子，有几块板子上贴着纸，写着危房勿近。巷子顶上横着一根竹竿，竹竿上晾的衣裳收了，只剩几个夹子夹在竿上。
那地方以前有家修鞋铺，门口吊着几双旧鞋，风一吹，鞋跟着转。这会儿铺子也没了，门板拆下来摞在墙根，压着半块塑料布，布底下露出半截鞋楦。
走到尽头，那堵围墙还在。墙根的草长高了一截，风一吹，叶子擦着墙皮，沙沙的。墙那边谁家的鸡在叫，一声接一声。
那扇门他去看了一眼，门上那把锁没了。锁鼻子上留着两道印子，是钳子夹过的，边上还挂着一点铁屑。门跟框中间裂开一道缝，能伸进一个手指头。伸手推了推，底下那点土还在，门开了半寸，就卡住了。
退开半步，蹲下去看那道缝。
缝里头黑。手机摸出来，按亮，往里照。光照进去半尺，就没了，里头黑得像有什么东西挡着。
关了手机，站起来。风从巷子那头过来，把那几根草吹得贴着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