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六下
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。路上没几辆车，街口那个修车摊早收了，帆布卷起来靠在墙根。
离上播还有两个钟头，今天到得早。楼道里没什么人，二楼那间屋的门关着，一楼大厅亮着一盏值班灯；他从后门进来，栏杆上还留着白天省台那几个人贴的胶带，一截没撕干净，边角翘着。
器材间的门虚掩着。屋里那股味儿还在，机油跟旧纸混着。
从门缝里往里看，墙角挤着东西：一排旧木架立着，架上摆箱子、线卷，地上丢着一只纸箱盖，露着里头一色的空带盒。
耳机挂在架子上，一排几只，线缠在一处，解了半天才解开一根。挑了一只，插进监听口试：左耳有声，右耳发闷；把插头转个半圈，闷的那边正过来。墙上那排开关也旧了，有一枚歪着，按下去能亮、按上来不灭，得拿手掰一下才回正。
老栾随后上来了，手里拎着半卷线，说省台那几个人下午就拍完了，走的时候把架子落了一只。他把架子搁到墙角，又说西头窗户关不严，风大点就响一夜。
你跟邵宁说一声。
我说了。老栾说，他说下礼拜。
下礼拜下礼拜。老栾自己咕哝了一句，把线卷好，搁进柜子锁上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你那档，过了年是个什么章程，有信儿了没有。
没有。
没有就等着。老栾说，我这号人等不起，你等得起。
老栾把器材间那把钥匙从串上卸下来，搁在桌角。
夜里要是用着，就自己开。锁别弄丢，丢了拿钱赔。
门房的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，种在罐头瓶里，叶子有点蔫。
傍晚去门房打水。老头在里头打盹，听见脚步，睁开眼，坐直了。缸子递过去，老头拧开暖瓶倒，水气冒上来，一下糊了缸口。门房里比外头暖，炉子早撤了，墙角那台电暖器开着，红丝亮着一半。
问您个事。他说，今晚要有人打进九一四，您这儿看得见吗。
看不见。老头说，我这屋子，就管一盏灯、一壶水
怎么会看不见。您这片儿，线都从哪儿走。
线不从我这儿过。老头把缸子递回来，这楼里的线，都从楼里过。
他没接话，站着。老头又补了一句：那部电话白天响，晚上不响。
白天响，是几点。
没个准。老头说，我不记那个。
那您怎么知道它响过。
我听见，老头说，我耳朵好使。这楼上楼下哪间屋有响动，我都听得着。
那今晚呢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我不知道。老头说，它的事，我不问，他摆摆手，把话掐了。
老头把暖瓶盖拧上，忽然又说了一句：你这节目，我夜里也开着。
睡得着吗。
睡一会儿醒一会儿，他说，听你报完三点，我才睡得实。
水有点烫。他端着缸子，在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房那盏灯是黄的，照到墙上那张表，表上的塑料片反着光，看不清字。桌上那部电话搁在原处，听筒朝着墙。
上播前十分钟，他上楼。红灯还没亮，机器先热着，嗡嗡的。稿子摊开，第一页是今天的日期，第二页是稿子正文。桌上一只茶杯，杯底一圈茶锈；墙上挂着面钟，走得挺好，就是慢，他早看惯了。窗台上搁着半包烟，是别人的，一直搁在那儿，没人拿。
三点整，报时，红灯亮了。今晚那层没上来；往常这个点，它早贴上了，跟他的声差着半拍，今天耳朵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换气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他没往深里想，翻过一页往下念。
窗外头没什么可看的，就是对面那排楼和楼下一片空地；这个点，没几盏灯亮着。
今天那份稿子里有个地名，很拗口。往常念到这种地方，耳朵里那层会先起个头，他跟上去；今晚没有。他自己念，念到第二个字卡了一下，含混过去。听众大概听不出来，他自己知道。
导播切进来一通来电，是个男的，声音发紧，说他下午接到个电话，说他中了个奖，让他报身份证号，问是不是真的。
假的。这样的电话，一天来俩。
真不是？
真不是，挂了就行。那头听完松了口气，谢了两声，挂了。
再一通是个女的，年纪不小了。她说没什么事，就想说一句：你们别搬走。
谁说要搬。没影的事。
都在传。她说，传到我们这头了。
没定。得等上面批。
没定就好。她说，我这耳朵，就认你们这个台。
后面半小时顺，稿子念完一半，他摘下耳机擦了擦汗。回来再戴上，耳机里多出来一层：先是底噪，比平时厚，压在最底下；再听，不是底噪，是一串铃声，像隔着两扇门，闷闷的，一下，一下。
把耳机摘下来。直播间里没有铃声。机器嗡嗡的，外头走廊里也静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玻璃那边往外看，走廊里空着，那盏坏灯照旧黑着。
回来再戴上，铃声还在。他数着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；第六下落下去，就没再响。
他坐着没动，等了一会儿。耳机里回到那层底噪，厚厚的，别的什么也没有；他把音量旋钮拧了一下，底噪跟着大了一点，铃声没再出现。导播在玻璃那头敲了两下。
耳机有问题？他隔着玻璃问。
没事。老机器，就这样。
你那脸色，导播说，跟上回那次一个样。
哪回。
上回。导播比划了一下，没往下说。隔了一会儿他又敲玻璃：要是心里没底，就把耳机换回来，他没往后说，摆摆手，去忙别的了。
手搁在桌沿上，凉的；机器外壳倒一直热着。
架子上还挂着别的耳机。手里这只摘了，换一只插上，还是有。这只也数了一遍，还是六下。他把两只耳机都搁回架子上，站了会儿，屋里那点嗡嗡一直没停。
隔了一会儿，他隔着玻璃问导播：今晚这楼里，有没有人打过九一四进来。
导播愣了一下，说没有；又说要不他查查，台里的线都有记录。他想了想，说不必查了。表上是三点三十一，还有两分钟。
后面那两分钟他没戴耳机，就守着话筒，念完最后一段，报了一遍时间的下半句，红灯灭了。
话筒搁下，他没急着走，先在椅子上坐了会儿，把两只耳机又看了一遍。
台里每档节目都留一盘监听带，跟着机器录，他那盘就在架子第二格。他把它抽出来，装进机房那台机器里，倒到差不多的位置。带子里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念稿，停一下，接着念。中间没有铃声。一分多钟听下来，底下那层底噪很平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带子退出来，装回盒里，搁回架子第二格。
手机上有条消息，是温眠发的。她说她那边今天数到二十八个，问他这边有没有。他回了两个字：没有。她接着问，一个也没有，话说到一半，没了；他把这条看了两遍，没回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搁着。
下楼的时候，楼里空。二楼那间堆纸箱的屋门关上了，走廊里那盏坏灯还是坏的。三楼有人忘了关一盏，光从天井漏下来一小块，落在地上。一楼大厅亮着值班灯，光从门房那扇窗透出来一点。
门房的门虚掩着。老头又打盹了，头靠着椅背，缸子搁在手边。桌上那部电话还在那儿，黑色的，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。
他没进去，站了一会儿。风把门吹动了一下，又停住。老头在里头翻了个身，没醒透，半睁着眼看他。
还站着。
走了。您歇着。
那部电话，老头说，今晚没响。
我知道。
手机又摸出来，翻到通讯录最后那几个，看着那个号，看了两眼，又搁回去。
门口的台阶上落了点霜，踩上去有一点点滑，他扶着门框下了两级。
走到院里，天还黑着，机器那股嗡嗡还留在耳朵里。他抬头，楼里那几扇窗，只有直播间那扇还亮着；他刚才出来的时候，忘了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