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门房
老楼门房那间屋里原来有三样东西：一把藤椅，一个煤炉，一张桌子。桌子后头还有一把椅子，是坐人的。孙伯不见以后，那间屋进过三拨人，第一拨来搬东西，藤椅和煤炉搬走了，桌子留下；第二拨来换锁，换完锁，旧的那把没留下；第三拨是他自己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
台里的钥匙盘挂在播音间外头的墙上，铁圈上串着一串，一把一把缠了胶布，胶布上写地方：播音间，库房，档案室，还有一把写着三楼东头，字被磨得只剩半边。他找了一会儿，找到那把，两个字是圆珠笔写的，笔画很轻，快褪没了。旁边还挂着一把，胶布上写着饼干盒。他没动那把。
他正站在那儿看，老聂端着缸子从楼道那头过来，问他找什么。
老楼那间门房的钥匙。
老聂把缸子在手里转了半圈。那间屋你进去干什么，空了几年了。
看看。灰有没有人动过，窗台上那块砖还在不在。
动了也看不出来。老聂说，那屋的门锁是我上礼拜换的，换完我从外头看过两眼，玻璃上全是灰，跟别的屋一个样。
我还是想进去看一眼。他把那把钥匙从铁圈上摘下来。
老聂端着缸子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问他跟邵主任说了没有。江声说说了。那就行。老聂说，钥匙盘上的东西，你拿了记着还。
下午他先绕到老楼外头看了一趟。围挡还是那么立着，蓝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锈。他站在围挡外头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，一边走一边吃，吃完了也没记住是什么馅。
天黑以后他去了老楼。围挡有一块铁皮边角翘着，他从那儿侧身钻进去。院里没有人，主楼的门锁着，三楼那几扇窗黑着。门房在东北角，比主楼矮一截，只有一间屋那么大。钥匙插进去，转了半圈，锁芯是新的，转起来涩；门推开的时候，门轴响了一声，不长。
屋里的味道是煤灰和旧纸。桌面上落了一层灰，灰上有两道印子，横着，像是拿湿抹布擦过。窗台上搁着一块砖，砖端进来搁在桌上，他伸手去拉椅子。
椅子是热的。
起先他以为是弄错了，把手掌整个按上去。热的，就坐垫当中那一块，边上凉。他按了一下，又使劲按了一下。屋里没有别的声音，只有风在窗缝里走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单子掏出来，摊在桌上，栏目印得齐齐整整，最底下空着一栏。他没往外搁，坐下了。坐下以后才看清这屋有多小：人坐在桌子后头，一伸手就能够着窗台；站起来，头顶离房梁不到一尺。当年孙伯在这儿坐二十年，一个人。
他刚来台里那阵，孙伯还在这屋里。他值完夜班下楼，从窗户外头过，孙伯在里头，从来不招呼他。有一次他站住了，孙伯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，说，现在插播一条：豆浆没了。那天食堂确实没豆浆。
门后头挂着一本年历，纸已经过期了，上头撕过几页，撕到三月就停住了，剩下那半本还挂着。抽屉拉开，里头搁着半盒火柴，一个空胶带圈，还有一张对折过的旧报纸；报纸底下压着灰，灰里有个方印子，四个角是圆的，比一本书小一点，是个盒子放过的地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抽屉推回去。
那一夜他没开灯。外头起了风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声音发闷。主楼那边偶尔响一声，他听出是楼上哪扇窗没关严。九点多，远处过去一列货车，动静有半分钟。十二点，什么都没有。两点，他把兜里那包烟摸出来，想起这屋是木头的，又塞回去。
三点，他等的就是这个点。
三点到了。三点过了。三点半也过了。
桌上一杯水都没有。他就那么坐着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那张单子。中间他起来过一次，到门口站着；院里的霜在月光底下发白，一层，没人踩过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回来坐下。再往后天就一点点亮了，先是窗纸，然后是那块玻璃。
天亮以后，单子还是空白的。他拿起来对着窗子看，纸上一道痕都没有，边角还是齐的。砖端起来，搁回窗台原来的位置上，后沿离窗台外沿两指，左边顶着窗框。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，门带上，锁好，按了一下，确认锁上了。
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那栋楼。三层，东头那间，窗户关着，跟别的窗一样黑。走出去十来步，他又回头。门房那扇窗蒙着灰，跟院里别的窗一个样，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出老楼他没直接回宿舍，先去了趟水房，把手洗了两遍。指甲缝里是黑的，洗了两遍没洗干净。水房那根管子冻裂过，一直没修利索，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喷一阵白气，得等一会儿水才肯成股。
回台里，他把钥匙挂回钥匙盘，铁圈转了半圈，晃了两下才停。台办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邵宁在里头。他把那张白纸搁在桌上，邵宁看了一眼。
你去老楼了。邵宁说，老楼哪儿，门房还是楼上。
门房。邵宁这才把身子转过来。
邵宁把眼镜摘下来，在衣角上蹭。你搁那儿了。
搁了一夜，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，没合眼。
没签。邵宁用手指把那张纸的四个角按了一遍，又松开。
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把那张白纸又往桌子当中推了推。
那间屋没人。邵宁说，空了三年多，钥匙挂在盘上没人动过。你知道你还去。
我知道。
你一个人去的。
就我一个人，去的时候没跟人说。他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说快六点到的，天亮才走。
江声说，老聂提过一句，以前这个活是门房管的。
他是那么说的。邵宁把眼镜戴回去，老聂知道的不比我少，说的比我少。
那这个活现在归谁。他站在桌边没走。
归谁也不用你管。你把自己的班值好，比什么都强……
我没想管。江声说，我就是想知道，孙伯走了以后，这活停了没有。
邵宁没接这句。他把那张空白的单子拿起来，对折一道，搁进抽屉。
这张不算，月底我让财务再出一张。他说，这回我亲自盯着。
上个月那张是谁搁的。他又问了一遍。
这两张都作废。邵宁说，你别问了，问了我也不说。
往门口走的路上，邵宁叫住他。
小江。
脚步停在门口。他转过身，站在那儿等着。
那间屋你要是再去
邵宁说到这儿，把手里那份文件翻过一页，又翻回来。
江声在门口等着。邵宁没有再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