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照片
你过来吧，王凯说，我这儿走不开。
电话里很吵，有倒车的滴滴声，还有人扯着嗓子喊。江声问他上午在不在，他说上午也在，让他直接来。地址随后发过来，城东，建材市场后头。
城东那一片他不熟。建材市场在一条大路边上，门口堆着水泥和沙袋，一辆货车正在卸瓷砖，倒一下，停一下，滴滴地响。他往里走，两边全是瓷砖和板材的门面，地上落着一层白灰，走过一趟，鞋面上就沾一层。顶棚是蓝色彩钢瓦，晒得发烫，人在底下走，像走在蒸笼里。他走到一半，后背就湿了一片。
王凯在最里头一间。门脸不大，摆着几排马桶和洗手池，墙角堆着几箱水龙头，纸箱上落着灰。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，脚边一台电扇，扇叶子转得有点歪，吹过来的风是热的。看见江声，他站起来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来了。
王凯把旁边一个塑料凳踢过来，坐，这儿没个正经坐的地方。
江声坐下了。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斗里搁着半袋水泥。电扇转过来对着他吹一下，又转走。藤椅后头墙上贴着张海报，卖浴霸的，一个女的在里头笑。隔壁那家门开着，两个人在里头算账，算盘珠子拨得清楚。
台里还那样？
那样。
王凯去饮水机那儿接水，说他听过一回江声的节目，半夜的，熬人。
惯了。
王凯接了两杯，一杯搁他跟前，杯壁薄，一捏就瘪。他自己端起另一杯，喝了一口，靠在货架上。
江声问他这店是不是他自己开的。
给人看的。王凯说，一个月两千八，管顿饭。
你自己的呢。
王凯说得干脆，早没了。店没了，车也抵了，剩这么个摊子
他没往下说。江声也没接话。顶棚上那台风扇转到尽头，咔地响了一声，又转回来。
孩子呢……
跟他妈。王凯说，上个月领过来住了三天，待不住。
王凯笑了一下，笑得不怎么自然，你别问了。你今儿来，不是串门吧。
我去看老房子了。江声说。
王凯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里头的东西没了。
王凯说房子早租出去了，租出去两年了。
租的时候，屋里那些东西呢。
王凯没吭声。他坐回去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看自己那双手。指甲缝里都是黑的，像是洗不掉。
我没扔他把杯子搁下，我搁我那儿了。
哪些。
就一箱。王凯说，屋里别的都让收废品的拉走了，就那一箱，都是纸。我想着你兴许要。
在哪儿……
王凯站起来，我搁店后头了。你等着。
他去了后头。江声坐在塑料凳上，听那台风扇一圈一圈转。后头有东西被拖出来，蹭着地响。过了一会儿，王凯搬出一个纸箱，搁在地上，喘了口气。
箱子是牛皮纸色的，胶带缠了两道，上头的字早看不清了。他拿钥匙划开胶带，把盖掀开，里头塞得满满当当。
最上头是几件旧褂子，灰的，叠得齐整。褂子底下是一摞纸，油印的稿纸，边上卷了。再底下是两个硬壳本子，皮上沾着油，硬得发亮。角落里搁着一副老花镜，一条腿断了，拿线缠着。箱子底下还压着一个铁皮月饼盒，晃一晃，里头是空的。
江声把那摞稿子抽出来。纸黄了，边上被水泡过，字化开一圈，好几张粘在一起，一揭就破。他捏着纸角，一页一页往下翻，纸屑掉了两点在鞋面上。翻到一张，他不动了，上头的字他认得，那是爷爷写的。
他接着往下翻。翻到底，他把箱子底下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。袋口拿线缠着，绕得很死，解了两下才开。
袋子里是照片。袋口一开，一股旧纸的味儿。他抽出来，先是几张小的，黑白，边上带着白边，压得平平整整。一张是风景，一张是个门楼，都拍得歪。抽到第三张，是一张合影。
十几个人，站成两排，身后是一片平房。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，灰扑扑的，脸都板着。前排的蹲着，后排的站着，最边上那个只照进去半个身子。
他在里头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一个也没认出来。
你看。他把照片递给王凯。
王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才接过去。他看了两眼，在照片上点了一下，这个，这个是姥爷。
江声把照片接回来，盯着那一点上看。
一个年轻人，站在第二排的边上，瘦，头发剪得短短的，肩膀有点塌，一只手插在兜里。年轻得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他算不出那是多少岁，二十，还是二十五。
在他记里，爷爷一直就是个老头。咳嗽，爱喝浓茶，说话慢。他没想过，这个人也有过这么年轻的时候，也有过这么一张照片。
他把照片举高一点，就着门口进来的那点天光看。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发黄，中间一道折痕，正好压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那排平房后头空落落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中间开着一个大门，灰砖墙，门框上头横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有字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剩下的笔画，他一个一个往下拼。
拼到前头两个字，他捏照片的手紧了紧。那两个字，跟他在那张旧纸上认出来的，一样。
这是个什么厂。他回头问。
不知道。王凯说，照片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，他往货架上靠了靠，跟那些纸一块儿的。
我姥爷在厂里干过？
没听人说过。王凯想了想，我们家那边，只知道他在电台。
本子里写的什么，你看过没有。
王凯说，那都是字，我看不懂。
照片背面是白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他翻回正面，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，塞进上衣口袋。
这箱子，我能拿走吗。
你拿走吧。王凯弯腰去够箱子，搁我这儿也是压着。
他抱起箱子，分量不轻，压得胳膊往下沉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台电扇，扇叶子转得歪，一直没停。
出建材市场的时候，太阳快落了，卸货的车还堵在门口。他抱着箱子，从两辆车中间穿过去。箱角硌着肚子，他把箱子往上托了托，没托动。走到路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建材市场的灯亮了一排，白花花的。他拦了辆车，把箱子搁在后座。司机问去哪儿，他说了台里的地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