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守夜人
楼下有人找你。
电话是值班室打上来的。他刚躺下没多一会儿，眼睛还涩，枕头边那本书摊着，停在昨天那一页。他问是谁，值班室说不知道，一个男的，等了一个多钟头，问什么都答得含含糊糊，就说是为他弟弟的事。
台里有规矩，夜班的人白天不接事。可那人等了这么久，他不见说不过去。
这半年他白天睡不实。窗帘拉着，屋里暗，可耳朵总像还开着，楼下有人喊一声，他就醒。夜里上节目，白天补觉，日子过得没了边，周几都得看手机。
他把衣服套上，下楼去看看。脚底下那双鞋还是昨天穿回来的，没换。一楼大厅空着，前台的姑娘低头看手机，见他出来，抬下巴往传达室那边点了点，又低下去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一车打印纸过去，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很轻的一串响。白天这楼里人多，可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那人在传达室坐着。四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膝盖上搁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口系着。见他进来，那人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你是江声。
江声拖了把椅子坐下。传达室是后来隔出来的，巴掌大，摆两张凳子就满了。屋里有股暖瓶的味道，桌上搁着半缸凉茶，谁喝剩的，没人收。窗台上摞着一沓报纸，日期还是上个月的。墙上挂钟指着三点，比他的表快两分钟。
他把凳子往窗口挪了挪，让出点地方。下午的太阳斜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。
我弟叫卢小年，二十四。那人说，上个月十五号走的，到今天没回来。
他去哪儿了。
去面试。那人把袋子往腿上挪了挪，一栋楼，招守夜人，值夜班。他跟人打听来的，说钱多，一个月六千。侨新大厦，从你们台往南，过两个路口，高的那栋，玻璃的。
他说得很快，一个字不带停。
十五号晚上去的。他说人家要夜里看，白天不看。后来就没回来。
江声没接话。窗户开着，外头的车声一阵一阵地过来，红灯的时候停一停，绿灯了又走。对面那栋楼也是玻璃的，太阳照上去，一片白。
第三天我去那栋楼问。物业说没招过人，也不认识卢小年。我前后去了三趟。
三趟都这么说。
三趟都这么说。他重复了一遍，第三趟那个保安还问我，是不是，他说我找错了。
报警了吗。
报了。警察去了一趟，物业还是那套话。人二十四了，不是小孩，自己走的，走失不到立案的数。
说到弟弟，他话多了一点，他在汽修厂干过两年，后来厂子黄了，就打零工。不爱说话，跟家里人也不说。
江声看着他。那人的手背上有两道旧疤，白的，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。
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。
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说过一句。那活好，不用说话，坐着就行。
江声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他听节目。
那人把袋子口解开，往里掏，听，就你那个，后半夜的。你这个台他写纸上了，压在枕头底下，我收拾他屋的时候看见的。
他掏出一张折过的纸。江声接过来看，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，边上带着毛茬，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：91.4。
就这个。我照着找过来的……那人说，电台我头一回来，楼下那个女的问了我半天，才说半夜的档就你一个人。
他顿住了，看了江声一眼。
我不懂这些，他说，我就想知道我弟上哪儿去了……
那人没往下说。袋子的另一头鼓着一块，硌着他的胳膊。
江声看了一眼那个袋子，没吭声。
还有别的吗。
那人低头看了看，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。他从里头掏出一样，一个手机，屏幕裂了，裂纹从右上角爬下来。
在他屋里找到的。他说，我不会弄。你会不会。
我看看。
江声把手机接过来，按了一下侧面的键。屏幕亮起来，裂纹底下透出一点白光。他划了两下，翻进去，在一个文件夹里看见一段录音，名字是默认的，一长串数字，日期是十四号。
这个能听吗。
你听，我听过，听不明白……
江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，点了播放。
先是一段空响，像楼道里那种又空又长的动静，偶尔有门开合。过了十几秒，有个人开口说话，是个问句，问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。
你多大了。
底下有另一个人应了一声，声音年轻，闷，像隔着一层什么，答了什么听不清，然后就断了。后面还是空的，只剩楼道里那点响，一直响到文件结束。
江声拿开手机，过了两秒，又贴回去，从头再听一遍。传达室里那缸茶还搁在那儿，外头有个人骑着车过去，铃按得急。
这一遍他听得更清楚。问话的人不紧不慢，那个调子，那个断句的法子，他认得。半年前，凌晨三点，他坐在直播间的椅子上，自己答过一次，答的是二十六。答完那一声，那头静了很久，然后响起了梆子。后来他也问过别人，问过周正礼，问过一个在一楼传达室坐了一夜的人。问话没变过，一个字没变。
他把手机放下来，屏幕的光还映在脸上。手机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，是只卡通猫，边角翘着。这么个东西，他带在身上，带到大厦去，又带回来。
这段先搁我这儿。他说，你留个电话。
那人想说句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名片，搁在桌上。名片上印着卢建国三个字，底下是一行小字，什么货运。
你要是有了消息，给我打个电话就行。
卢建国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下。他扶着桌沿站稳，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。
这手机你先拿去吧。我不会弄这个。
那人点了点头，出门去了。传达室外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见没自己的事，又缩回去了。
江声坐在传达室里没动。他把名片夹进本子里，跟那张照片、那半张纸搁在一处。桌上那只手机屏幕黑着，裂口里映出窗外的一线天。他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。问话的人不紧不慢，一字一顿，底下那个应答总是差着一点，永远听不清。他听着听着，想起那台机器是九八年停的，那年他还没出生，可这句话不是从那台机器里出来的。它是从别的地方来的，跟着他，一路搬到了这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