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接走了
探视室门口那张桌子还在，桌上搁着一本登记本，笔用一根线拴着，线是黑的，松了，在桌角绕了一圈。
登记的还是那个人。翻本子的时候，江声看见本子边上卷了角，纸是黄的，翻过去哗啦一声。
周正礼。
那人抬头看他。你是家属？
同事。
同事得有人陪着，那人拿笔帽敲了敲桌沿，要不你给楼上打个电话，让他们下来个人。
没人来陪。他说。
那人想了想，把本子往回一拉，说那你先等会儿。登记桌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桌，桌角包着铁皮，铁皮上一道一道划痕；桌角搁着一盒印泥，盒盖开着，红的那面朝上。这一页已经写到下半截，上头是些别的名字，字迹不一样，有的写得大，有的挤在格里，还有一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小字，像是出生年月。
车到站，他下车走了两步，回头看那辆车开走，车尾冒了一股黑烟，散了。站牌后头是堵墙，墙上刷过标语，字剩了一半。
疗养院在城东，早上坐车过来走了快一个钟头。院门口有两棵槐树，一棵让虫蛀了半边，用水泥补过。门口没挂牌子，只在门柱上钉了一块小铁牌，上头是院名和门牌号；铁牌让人摸得发亮，边角都圆了。门卫室里没有人，窗户开着一条缝。他赶到的时候，正有个老头提着塑料袋往外走，袋子里是几个空罐头瓶，碰着响；老头看他一眼，没说话，顺着墙根走了。
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纸，上头的字让水浸过，边上糊了，能认出探视时间四个字，后头的时间让虫子蛀掉一小块。窗户底下搁着一排暖水瓶，瓶塞都没盖严，一股白汽从壶口往外冒，一缕一缕的，风一过就散。
走廊的椅子是塑料的，坐久了有点塌。靠门那把上，有人用指甲在椅背上刻过字，刻得浅，认不出来。
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，一个老太太，怀里抱着个布包。她坐了一会儿，主动跟他说话，问他来看谁。
看一个同事。他说。
老太太说她是来看她儿子的。他在这儿住了六年。她说，一开始一个月来一回，后来两个礼拜一回，现在一个礼拜不来，我在家里就坐不住
她说到这儿停了，把布包换了个手抱。包不大，鼓鼓的，看不出装的什么。
你呢，多久来一回。
头一回来。
那你来得少。老太太说，他原来在机械厂上班，后来厂子不行了，人就慢慢不对了。她说到这儿把声音压低了些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老太太又说，这儿的人，来得少的就两种：一种是忙，一种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太太自己笑了笑，说这话不该说。
走廊比上回安静。有两个穿病号服的坐在那头晒太阳，隔着玻璃，太阳照进来一块，正好落在他们脚上；一个在打瞌睡，一个在抠自己的指甲，抠完了吹一吹，再抠。有个女的推着车从这头走到那头，车轱辘不平，一路咯噔。
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有人在说话，说一句停一下，说一句停一下，听不出说的什么。听久了，倒像是在念什么。往那边看了一眼，门关着，门上有个小玻璃窗，玻璃上糊着一层雾。
过了二十来分钟，一个护工过来，招手让他跟着走。老太太在后头喊了一句，让他跟人好好说话。点了下头，他没回头。
探视室那间屋，桌子靠窗，两把椅子，一把朝里一把朝外。窗户上那层膜早褪了色，边上起了泡，有人拿指甲抠过一个小口。窗台上落着一层灰，灰上印着几个指头印，是有人趴在那儿往外看过。
周正礼不在。
他站住了。屋里跟上一回一个样，桌上那个位置空着，就是人不在。
护工把靠外的那把椅子往后拉了拉，说坐吧。
周正礼呢。
走了。
一时没听明白。护工看他没动，又说了一遍：上礼拜，家里人来接走的，手续都办了。
什么家里人来接。
说是他侄子护工说，手续齐全，签了字的。
他侄子长什么样。
护工想了想。没细看。她说，四十来岁吧，穿个夹克。那天事多，办完就走了。
他留下地址没有。
手续上有，不过我们这儿不留底，交上去了。她说，你要是他同事，回头去单位问一声，比问我们强。
他在这儿，闹得厉害吗。
护工想了想。还行。她说，比前头那屋的强。他不出屋，就在屋里坐着，有时候念点什么，声音不大；夜里倒是不睡，灯一宿一宿地开着。
不知道。护工说，我们这儿只管送走。
坐下了。桌上那杯水是刚倒的，还热，杯壁上有一层水汽；旁边搁着一小碟瓜子，瓜子是陈的，皮上返了潮，粘在一块儿。他没喝，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。
坐了一会儿，上礼拜是哪一天，他问。护工翻了翻门口的登记本，说是周四。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没什么可看的，就是院墙和墙外头那排平房的屋顶，屋顶上搁着几块砖，压着油毡。护工在门口站着，手里捏着钥匙，钥匙上拴着一根红塑料绳。楼下有人在收被单，一根竹竿从窗口挑出去，被单搭上去，抖两下，展开。
来这一趟，原是为了问一句话的。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，到这儿也没问出来，问一个护工，问不着。
走廊里有个人在喊，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，喊好几声，歇一歇，又喊。听着像是刚才那个老太太，又不太像。
杯子里的水凉了。他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推得跟原先差不多。
从那个门出来，站在台阶上。天阴着，没下雨，风把台阶底下那几片叶子推过来推过去。台阶底下是一片空地，靠墙堆着几个花盆，花早枯了，土是干的；一个工友模样的人推着垃圾车过去，车上搁着几捆废纸箱。走廊那头的登记桌后头换了个人，正在低头翻本子。
来的时候车上人不多，坐对面的一个抱着孩子，孩子一直睡，到站才醒。
手机拿在手里，通讯录翻到最后几个。那上头的号一个也没打过，也没删；号码后头没有名字，光是几串数字。
街上人多，卖东西的都摆出来了，一辆三轮车从他跟前过去，车斗里的菜颠出来两棵，车主停下车捡，捡完又往前走。
挑了一个按下去，按完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响了三声，通了。那头没人说话，只有一点底噪，沙沙的。
他也没说话。那头也没催。
过了会儿，那头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