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上一班

晚上卜卦军事 2.2千字

小许这天下午在台办清旧档案。年底要归一次档，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堆了半张桌子，纸都发黄了，翻一页掉一手毛。她戴着个口罩，还是直打喷嚏，打到后来索性把口罩拉下来，搁在下巴上。

这一天她做了三趟活：上午对表，中午装订，下午清柜子。清到一半，两只手上沾的全是灰，去水池子那儿洗了两回。台办这阵子一直乱，老楼那边的事办完，邵主任又催着把六十周年的材料归拢，一屋子纸箱子从年前堆到现在，走路都得侧着身子。

江声进来的时候，她正把一摞东西往旁边挪。他站在门口，没坐。

找什么。

夜班的排班表。他说，哪一年的都行。

小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你找那个干什么。

看看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兜里。

排班表不在这儿，她说，档案室才有，铁柜子里锁着，一年一本，按着年份排。

那谁能开。他问。

小许把手上那摞放下，钥匙在我这儿，可我得看着你翻，翻了什么我记一笔。邵主任要是问起来，我得有个说法。

你就说我翻了。他把手插回兜里。

她没再多问。档案柜最底下那一层是铁皮的，钥匙挂在柜门里侧的钩子上，老式的，黄铜的，柄上缠了一小圈红线，怕丢。她把钥匙取下来，开了锁，抽出几本，摊在桌上。

都在这儿了，你自己翻，她说，翻完跟我说一声，别弄乱了。

椅子在桌子这头。他坐下了，最上头那几本是节目记录，一年一本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全是日子和内容，写得密；字有的是钢笔，有的是圆珠笔，前头几年还写得整齐，后头就潦草了，有的地方划掉重写，有的地方空着一张。他把这几本挪开，底下还有一本，薄，封皮上没写字，翻开，是一本名册。

那本子一格一格，一格填一个名字，格子中间印着年份，印得很浅，有几处都快看不见了。他数了数格里的年份，从二十多年前一直排到今年。前头那些年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，有的字已经淡了，跟纸一个色。有三格他认得。那三个人的事，他早就听人说过，一个比一个难听，说完就没人再提了，谁也不主动提。

再往后翻，第四格里是周正礼。这个名字他知道。去年冬天他去过一趟，在城边上那栋楼里坐了半个下午，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第五格是他自己。那一格是去年填的，填的时候他不在场，也没人跟他说过台里还有这么一本本子。

手指按在那一行上，他往下看。第四格里的周正礼三个字是用铅笔写的，浅浅的，压在格子里，像是写的人也没打算让它留久。别的格子都是钢笔或者圆珠笔，写得黑，一笔是一笔，划到格子里，一点都不含糊。

那一页他往前翻了一遍，又翻回来。铅笔字就那一行，别的都好好的。他看了看自己那一格，是圆珠笔，蓝的，跟旁边几格一个色，笔画是别人的手，写得规规矩矩，一点毛病没有。

这一本谁管。他抬起头。

档案室收的，小许在那头说，每年抄一本，抄完原来那本收走，就这一本留在这儿。

周正礼这个名字，是谁记的。

小许走过来，弯下腰看了一眼。不知道。她说，我来的时候就这一本，上头的字我一个也没见过。台里老人多，谁记的都有可能。你要不信，问问邵主任。

那本名册他合上，又打开，看了一眼那一行铅笔字，搁回原处，跟小许道了谢，出来了。

他去找老曹。老曹在传达室门口坐着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，缸子里泡着茶，茶叶沉在底下，他也不喝，就那么放着。他这几年瘦了不少，坐在个小马扎上，膝盖顶着下巴。门口有棵梧桐，叶子早掉光了，树干上刷着一截白灰，白灰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字，看不清。见他过来，老曹没动，也没抬头。

你翻档案去了。

他没接这句。

小许给我打的电话，老曹说，说你问她周正礼。他把缸子转了半圈，你问他干什么。

上一个值夜的是他。

上一个是三个，老曹说，他是第四个。

他怎么了。

老曹没接这句，换了个手拿缸子，指头在缸沿上蹭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：你也上夜班，是吧。他嗯了一声。

你念你的稿子就行，老曹说，别的别管。茶凉了，我再续点。他拎着缸子进屋去了，出来的时候缸子里冒着热气。

他问什么别的，老曹没答，把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太阳落到楼后头去了，门口那块地慢慢暗下来，白灰上那几个刻的字也看不清了。传达室的收音机开着，声音很小，是个说书的，说一阵歇一阵。

回宿舍的路上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周正礼那个号。号还在，是他去年存的，前头几位他还能认出来。他按了拨号，等着，那头响了两声，一个女声说，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

马路边上，他站了会儿，把手机收起来，又摸出来看了一遍那个号，一个数一个数对过去，没错。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慢慢往回走。路上没什么人，两边铺子都关了门，卷帘门拉到底。

那天夜里他上了播。稿子还是那些稿子，灯还是那盏灯，三点一到，它就亮了。

念到一半，底下那层又跟上了。他没停，接着往下念，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，一前一后。念到第三条留言的时候，他特意把耳朵往耳机上贴了贴。那一层就在那儿，不远不近，隔着一层纸那么薄的东西。中间有一处他停了一下，那一层把下半句念完了，停在那儿，等了他一会儿，见他没接，才慢慢没了。

他把这一段听完，等红灯灭，把稿子收起来，一页一页叠齐，关灯，锁门。走廊里的灯只剩一盏，他踩着那点光下楼，出了台门口，风从巷子里出来，吹得他脖子后头一凉。

躺下之前，他把名册上的事又想了一遍：五格，前三格是钢笔和圆珠笔，第四格是铅笔。铅笔写的，写了一年多，还在那儿，谁也没动过。窗外天还没亮，宿舍楼里静得很，只有水房那边偶尔响一下，响过就没了。

他睁着眼躺了会儿，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。

第68章 上一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