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带子
铁盒四角锈了一圈，盒盖上贴过一张标签，让水泡过，皱起来，字糊了大半，只剩两个数字还认得出：一个 0，一个 6。这样的铁盒，那间屋里堆着两箱。这一盘搁在最底下，盒上没编号，也没贴全的标签。
上午邵宁把他叫过去，说磁带的数儿对不上。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总数，一百二十盘，实际点出来一百一十九盘。
就差一盘。他说。
差一盘也是差。邵宁说，你是经手人，你再点一遍。
少的是哪一盘。
不知道。邵宁说，标签上的字看不清了，反正得点。点完你签个字。
签哪儿。
还是那儿。邵宁说，经手人那一栏。
点完签给谁，他问。邵宁说交上去，跟那批东西一块儿造册。他没再问。下午他有班，傍晚才腾出空。
楼道里没人。灯是声控的，他走一步亮一段，过去了就灭，前头黑着，等他的脚步。那间屋白天看着挺亮，晚上一开灯，纸箱的影子贴在墙上，一排一排。他开锁，锁是新换的，铜的，钥匙进去转一圈，一声。屋里那股旧纸味比上回更重。他把灯全开了，头顶一盏，墙角一盏；墙角那盏亮得晚，滋滋响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磁带分两箱：一箱盒式带，一箱开盘带。盒式带上有标签，写着年份和节目名，字是手写的，一年一个笔迹；他按年份排，从后往前，在长桌上摊开，摊了半张桌子。开盘带那箱没有标签，一盘一盘都装铁盒，有的盒盖锈死了，得拿钥匙撬，撬开的时候一下，里头的带子跟着晃。
盒式带那箱杂，有节目带，有音乐带，还有几盘空白的，标签上写着；开盘带这箱也杂，多半是节目，也有录会议、录广告、录交接的，年份从九几年排到零几年，越往后越少。他点的是总数，不看内容，可点到后来，还是忍不住瞟几眼年份。
点到一半，他遇到一盘不一样的。别的盒上都贴过纸，就它没有，只有一圈胶印，像是撕过；盒盖上贴过东西的地方颜色深，别处浅。
管器材的老栾还没走，在楼下那间屋里擦东西。他下去问，那台旧开盘机还能不能用。
能用。老栾说，就是没人用了。
老栾擦了擦手，跟他上来，掀开机器上的布。机器比人还沉，上头的表头蒙着灰，指针停在最左边。这机器比你岁数大。他说，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。机器侧面有一块板，拧着四颗螺丝，螺丝头都磨圆了；下头一个把手，是拿布缠过的，布早硬了。
老栾教他穿带，从这边绕过去，往压带轮底下一压，再勾到收带盘上。别使劲，老栾拿手比画，带子脆，一拉就断。断了我可没胶。
这机器，最后录的是哪年。
老栾想了想，摇头。记不得了。他说，早不录了。后来都改数字的。他把布又盖回去，拍了两下机器顶。
这箱子里的带子，您听过没有。
没听过。老栾摆摆手，谁听那个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没标签的，带盒撕过标的，多半是废的。废的就别听了，容易堵磁头。
堵了怎么办。
拿酒精擦。老栾说，擦不干净就换。这机器金贵，别糟蹋。
他没接这话。老栾把半间灯关了，下楼去，脚踩在楼梯上，一声一声，走远了。
老栾走了以后，那盘没标签的搁在机器上，穿好带，按了放。
先出来的是底噪，打得很慢，他等着，等到心里开始数数。带子转得很匀，收带盘一圈一圈往下小；表头的针不抖，钉在中间偏左，比节目带安静。灯管偶尔闪一下，屋里那点白光跟着晃一晃。
约莫半分钟，有声音进来。一个人在念——念一个名字，停一下，另一个声音应一声，再念下一个。念的跟应的叠在一处，应声的比念的慢那么一点。
手搁在机器上，没动，也没往回倒。
他数着，数到十几，走神了，重数。念到后头，两个声音快分不出谁是谁，叠得严实；有一处停得格外长，他在心里跟着数，数到二十几，声音才又接起来。
这不是节目。这声音他听过——卢小年那部手机里有，温眠那段录音里有，老楼那面墙后头也有。念一个，应一个，中间那点空，跟这盘带子上一模一样。
他把手从机器上拿开。这盘带子上的念法更慢，比手机里的慢，比墙后头的也慢，慢得像每个名字都要搁稳了再念下一个。
停下来那处之前，他一共听见十四个名字。十四个，他一个也没听清——念得太轻，压着底噪；听清的只有那个应声，一遍一遍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应得早就想好了。
退出来一点，倒回去，又听了一遍那个报名字的地方。一样的调子，一样慢的那一点。
手机上翻到她的号，拨过去，响了很久，那头才接起来。
是我。
她那边静了一下。你听得见吗。
听得见。
这么晚。
问你个事。他说，你那录音里，念名字的，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。
她想了想。去年冬天。她说，一开始没有，后来才有。一开始一天几个，后来多起来。
昨天几个。
昨天。她顿了一下，十九。
手机握在手里，没接话。十九，前天是十四，大前天才十一个。
你那边，她说，是不是也有了。
没有。
那头又静了一下，才说好，挂了。
他把手机搁回兜里，站着。两箱磁带摊了半张桌，标签朝上，一格一格码着。少的那一盘，箱子上写着有，箱子里没有，标签上的字又看不清。他忽然想：写数的那人当初点的是一百二十盘，还是抄了别人写的数。
他站着又听了会儿底噪。手上这盘带子不是这几年的：铁盒的锈、标签的旧、胶印的边，都不是。盒盖上那点残纸上认得出的两个数字，一个 0，一个 6。
带子退出来，收带盘还在转，转了两圈，停住；表头的针慢慢落回去，落到底。
屋里又只剩灯管那点电流声。他把盒盖扣上，那半张标签贴在外头，两个数字朝上。一百二十盘少一盘；少的那盘，标签上的字看不清，他手上这盘，连标签也没有。是不是同一盘，他这会儿说不准。
包里有那块铁片。他把带盒搁在旁边，跟铁片搁在一处，两样都在包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