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两慢两快

门上那块铁皮钉了七颗钉子，右上角那颗只剩半个帽，锈得跟铁皮长在一起。边角翘起来一指宽，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门，木头是灰的，一道一道裂着。

三点二十。巷子里没有人，两边的门都关着，只有第二户门口搁着一只塑料盆，盆里泡着两件衣裳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白。

昨天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了，今天拿出来，就没再放。

敲了三下。不重，跟他敲别处的门一样。

里头没有声音。巷子里有一家的收音机在响，隔着一层墙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只有调子的起伏，一句上来，一句下去。

又敲三下，比头一遍轻一点，耳朵侧过去贴着门缝。还是没声。门缝底下那道划痕，昨天到这儿，今天还是到这儿。

蹲下去看了一眼，站起来，伸手推门。门开了，轴有点涩，吱了一下，不长。

屋里比巷子暗。一扇窗在里头，糊着塑料布，塑料布泛白，透进来的光是散的，落在地上是一片，看不清边界。墙角有一处漏过雨，墙皮鼓起来，用手一碰就掉渣。

靠窗一张折叠桌，桌面是防火板的，边上一块已经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屑板。桌上一台机器，砖头那么大，灰色的，提手断了一半，剩半截挂在一边；机身上贴着一张透明胶，胶底下压着一角纸，纸上是空的。机子底下铺着一块毛巾，毛巾卷着边，是怕震；电源线从桌后头垂下去，接头那儿缠了两圈黑胶布，胶布冒了油，摸上去发黏。喇叭的布面有一块被烟头烫过，烫出一个洞。

机子在转。带盘一格一格地走，走得慢，走得匀。

喇叭里出来的声音很小，可是在这个屋里，够响了。笃，笃笃。停一停，隔两秒，从头再来一遍。

门口站着，手还搭在门板上，指头压着门板上一道旧漆。

那声音一遍一遍地来。打更点，天干物燥，两慢两快。每一遍之间隔着一小段，间隔不长不短，像有人用手在算。

往里走了两步。地是水泥的，扫过，扫得不干净，墙根那儿还有一小堆灰，灰里埋着两个烟头，都没抽完。

桌子后头一把木椅，椅面上铺着硬纸板，纸板坐得发亮。椅子腿底下压着一块叠起来的报纸，报纸黄了，边角翘着；报纸上印着一段天气预报，配着一张图，图上的箭头指北。

墙角一只暖瓶，铁的，红漆掉了大半，瓶塞上有一道裂。暖瓶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底有一层茶垢，干的，边缘结着一圈白。

屋里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，椅子正对着桌子，桌子正对着窗，屋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
窗子留着一道缝，塑料布被风鼓一次，又贴回去。窗台积着灰，灰上有一个手印，五根指头，是按上去的，不是扶上去的，手掌那一块最清楚。

伸手比过去。手印比他的手大，指头也粗，大拇指那一块压得特别深。

带子走到一半，盘上剩的不多了。按键按下去，很硬，按到底，一声，磁带盘停住，喇叭里那点残留的声音也断了。
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一点响，细细的，一直在，停不下来。

机子上的按键一共六个，常用的那几个磨得发白，不常动的还亮；有一个键陷下去一半，回不来。桌沿上搭着一截扯出来的带子，半尺长，缠成一团，谁也没收，梢上还沾着一根短头发，灰白的，绕了两圈才掉。机身上有一层浮油，手抹过去留一道印。

桌上摊着七八盘磁带，都是透明壳的，标签纸是自己裁的，裁得不齐。每一盘上写着一个日期，铅笔写的，字很小。

最上头那盘是十一月十七。底下一盘是十六，再往下十五、十四、十三，一直翻到最底下，是九号；今天十八号。

把这盘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写。塞回去，按下倒带那个发白的键。

倒带的声音比放的时候响，吱吱的，磁带盘转得快，转了一会儿，一声停住。

按了播放。喇叭里先是空的，只有磁带本身的底噪，沙沙的。沙沙了大概几秒，然后有一样东西，很轻，很短。

是一口气。有人吸了一口气，吸进去，停住。

然后才是第一下敲。笃，笃笃，停，笃笃。

手按在停止键上，没按下去。磁带往下走，那口气之后再没出现过，只有敲。笃，笃笃。

站在桌子前头，听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，伸手把磁带停了，退出来，捏在手里。壳子是凉的，边角有一处裂。

放进兜里，又觉得不对，掏出来，放回桌上，摆成原来的样子，标签朝上。

出来的时候，巷子里多了一个人：是个女的，四十来岁，围着围裙，围裙上沾着面，手上也是。她端着一只盆，正往墙根那儿走，看见他从那扇门里出来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
你找谁，她问。

门带上，带严了。这屋的人。

这屋没人住，她把盆放在地上，盆底磕在砖上，响了一声，以前有个老头，天天下午来，坐一会儿就走。

什么时候不来的，你还记得吗。

前些日子吧。她想了想，抬头看巷子那头，具体哪天说不上。他来得也不准，有时候三点，有时候四点。

手插进兜里摸了一下，兜是空的。他叫什么。

我那天跟了他三条街，从白水路一直跟到这儿。

不知道。她弯腰把盆里的水泼出去，水在墙根散开，把一小块干土浸黑了，问过他一次，他没答，后来就不问了。见了面点头，没说过话。

他多大岁数，你知道吗。

六十多吧。她直起腰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个儿不高，走路有点往一边偏，右脚落地重一些。

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跟她方才说的天天下午来搁在一块儿，三点多从白水路出来，三点多到这儿，中间不耽搁。

你跟他认识？

不是。

不是你还找他。她端起空盆，他要是搬走了，你也找不着。

往自家门口走了两步，回头又说了一句：那屋的钥匙，就他有。

巷子不深，走到底是一堵墙，墙上砌着一根烟囱，烟囱口结了一圈黑。墙根停着一辆自行车，车胎瘪了，车座上套着一个塑料袋。楼上有人开窗，窗框响了一下，接着是倒水的声音，水落到墙根，跟方才那盆水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往回走，走到巷口，他没马上出巷子，在墙边站了一会儿。

四点半，温眠的电话打进来。她那头安静，像在图书馆，或者空教室。

今天我舅又说了一句。

说什么。

他说外婆那几年，一到冬天就有一个毛病，不爱说话，谁叫都不应。

哪几年。

他没说哪几年，他说他记不清。

巷口站着，风从巷子那头过来，把墙上一张废纸吹得响。

我今天进了煤建巷那间屋，门是开着的。

进去了。

门没锁。

那头静了两秒，能听见她把书合上。里头有人吗。

没有。桌上一台机子，在放打更点。

什么。

两慢两快。他说，一盘磁带，一遍一遍。

谁放的。

不知道。桌上有七八盘，一盘一个日期。最底下那盘是九号，最上头那盘是今天。

她那头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他每天去放一盘。

放给谁听。

没答上来。风把那张废纸又吹起一角，这回贴回墙上，不动了。